◎當然是雙重絕境更刺激了◎

幾天後, 松月回到了學校。

令儀和寶嬋高興極了，一左一右挨著她說了好些話, 這樣的場景過去也是常有的, 她們三個關系一直很好，松月也總是無憂無慮地跟兩個好友一起開心地說笑。

可是這次，任憑令儀怎麽逗, 松月始終很難笑起來, 低頭靠坐在椅背上，看著精神不佳的樣子。

“松月, 你是不是身體還不舒服呀？”令儀和寶嬋對視一眼後，關心地問。

松月心思很亂, 慢慢地往課桌趴去，腦袋枕在臂彎裏，低悶說：“好像是有點。”

寶嬋把自己的披肩給松月輕輕搭上，說：“松月，那你好好休息會兒。”隨後朝令儀做了個噓聲的手勢，兩人便默契地保持安靜。

午休的時候，三人去女學的餐廳吃飯, 明德女學的學費高昂，夥食自然也很好，請了各地的名廚過來掌勺, 味道相當不錯。

不過富家小姐們比較挑剔，通常會讓家裏的傭人們專程送飯菜來學校, 不愛出沒於學校的餐廳。

松月也是常吃家裏送來的午餐, 不過這兩天陰雨連綿, 她胃口也不是很好, 所以就沒讓巧雲她們來送飯。

至於令儀, 她這個人在吃上不講究，在哪兒吃一樣，就陪著松月一起來了餐廳；寶嬋呢，鼓起勇氣把開車來送餐的大哥給說服走了……於是餐廳靠窗的一角就出現了三人行的身影。

剛落座，令儀訝了聲，“你們瞧，陶繡寧怎麽也來這兒吃飯了？”

松月和寶嬋順著令儀指的方向看過去，紮著馬尾的陶繡寧一手夾著書，一手端著餐盤，似乎已經用完餐準備出去了。

令儀一臉匪夷所思的表情，“陶繡寧指定是真中了邪，最近簡直變了個人一樣，想想我都有點毛骨悚然。”

說著令儀抖了一下，好像心有餘悸的樣子。

其實不怪令儀有這樣的反應，陶繡寧是從來不在女學餐廳吃飯的，就算哪天她家傭人沒來送飯，她寧可不吃，就坐在教室裏餓著，也不來餐廳這邊，說是窮鬼才會吃這種大鍋飯。

從松月和令儀她們認識陶繡寧起，她就這副論調，並且像個昂頭的小公雞一樣，身體力行地堅持了好多年。

想想看，在松月的記憶裏，也是頭一回見陶繡寧來餐廳吃飯。

松月註意到她手裏夾著的那本書，奇怪地皺了眉：“她吃飯還拿著本書做什麽？”

“誰知道她怎麽想的呢，”令儀聳聳肩，八卦地分享，“松月我跟你說啊，現在陶繡寧走哪兒都帶本書，弄得就跟要考女狀元一樣，簡直了……要不我怎麽說她中了邪，她哪兒是這麽好學的人吶。”

“令儀你小聲點，人家會聽到的，”寶嬋紅著臉慢吞吞說，“而且我覺得她這樣……這樣也挺好的，最近老師也總誇她進步了好多。”

“哪有好很多，不還是倒數嗎，不過陶繡寧突然變這樣真的挺嚇人……”

正說著，陶繡寧好像聽見了她們交談的聲音，腳步一頓，視線準確無誤地朝她們這邊偏過來。

松月腦門突突疼，怕又是要吵一架了。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陶繡寧很快收了視線，目不斜視地出了餐廳。

確實變化很大。

好像一夕之間前後兩個人一樣。

松月也有點被驚訝到。

令儀見她沒過來吵架，也一副見了鬼的樣子，喃喃說：“難道陶繡寧真被她表哥那事刺激到，打算穩重做人、奮發圖強了？真是怪了……”

這段小插曲很快過去。

時間像流水一樣，緩慢地向前流淌。

在周一的時候，國立鄴平大學迎來了兩位尊貴的客人，繆司令和他的夫人。

校方準備了熱烈的歡迎儀式，因為繆夫人的老家在滇南，秦如玉和好友林喻芳排練的雙人孔雀舞就被特地安排作為壓軸節目出現。

臨上臺前，林喻芳忽然肚疼不止。

喻芳捂著陣陣作疼的腹部，額頭出汗，說話斷斷續續：“如玉，對不起……我可能、可能不能上去表演了，”她快哭了，“你準備了那麽久，也要被我連累了。”

秦如玉：“沒事的喻芳，你的身體要緊，就算我一個人上臺跳得不夠好，我想繆司令夫婦身份那麽高的人，也不會為難我的。”

報幕的老師已經催了第三遍，秦如玉在喻芳感激又抱歉的眼神中獨自登臺了。

作為壓軸節目來說，這支舞夠份量了。

連繆夫人都感慨說，好像真見到一只美麗靈動的孔雀幻化成人，才能跳出這樣曼妙的舞姿。

不過繆夫人也提了，問她為什麽編排上好像有點瑕疵。

秦如玉便將好友身體不適，無法登臺的事細細解釋了遍，懇請繆夫人不要責怪。

繆夫人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頻頻誇她舞美心善。

這天後，秦如玉被安排作為繆司令夫婦在鄴城視察這段時間的向導。

短短一個禮拜後，繆夫人說與她投緣，對外宣稱要收她做幹女兒。

出生底層的貧寒女孩秦如玉，就這麽一夕之間飛上枝頭成了鳳凰，一時間，鄴城內外關於此事的報道不斷，無數溢美的詞被加諸在這個“幸運”的女孩身上。

連秦如玉的好友喻芳都不止一次地表現出艷羨，說：“如玉，你真的太幸運了。”

可只有秦如玉知道，這幸運背後代表著什麽。

在接觸一周後，繆夫人單獨邀請她在會客廳談話。

在這樣私人的空間裏，繆夫人臉上慣常的端莊和善微笑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又玩味的審視。

“從我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這個女孩不簡單。”這是繆夫人開口的第一句，明明白白地將那層虛偽客套的表皮戳穿。

“你的眼裏有野心，有算計……不用急著反駁，我並不是說這些不好，相反，我很欣賞你這樣的性子，人活著，有點心眼不是壞事。”

秦如玉拿不準謬夫人這是什麽意思，下意識服侍她用茶。

謬夫人接下茶，但笑不語地盯了她會兒，慢悠悠說：“你學的很像，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也帶著笑，站著不說話的時候，連低頭的弧度也很像；還有，知道我情緒不對的時候，遞上一杯濾過兩遍的普洱茶……秦小姐，我們家那個早夭的女兒，你學的很像，但你知道嗎……”

謬夫人忽然話鋒一轉，露出冷淡的笑意，徐徐說：“死掉那個是我先生的女兒，卻不是我的。還是那句話，女人呢，有點心眼，聰明點，不是壞事。我那麽恨那個女人，卻可以把她的女兒捧成謬家的掌上明珠，同樣，對你也可以，你也可以成為人人羨慕的名媛千金，只要……”

“只要你願意聽我的吩咐。”

“您的意思是……”

“學生是個幹凈的身份，你們鄴平大學也出了不少思想先進的名人，不用多問，等我用得到你的時候，自然會告訴你。”

“……是，謬太太。”

“該改口了，”謬夫人很滿意她的識趣，笑瞇瞇地握住她的手，“叫幹媽就是。”

．

“什麽？秦如玉被繆司令夫婦收為義女了？”

得知這個消息的松月張目結舌，她該說什麽，主角果然氣運好對不對，這麽一會兒工夫就成了司令家的千金，怕是鄴城沒幾個富家小姐的身份能比她高了。

雖說只是幹女兒，可繆司令是掌實權的人，秦如玉的地位自然跟著水漲船高，跟往常大不一樣。

鏡子對此卻很淡定，用灑灑水的語氣說：“大小姐，我不是早跟你說了嘛，主角就是有特殊待遇，瞧見了沒，這就是實證。”

松月對此沒說什麽，卻忽然想起另一樁事，恍然說：“所以你之前催我向巫衡要債，說錢到時候會有……指的就是這個？”

“沒錯，不愧是大小姐，很聰明嘛。”

“別給我帶高帽子，”松月說，“講講看，你到底想做什麽？讓我負責扮演催債的壞人，把巫衡逼到還不起錢的絕境，然後這時候秦如玉就是黑暗裏的一束光，伸出援助的手，兩人感情升溫，留我一個人遭嫌棄，是嗎？”

“別那麽怨念嘛大小姐，配角都得為主角服務，咱們都得有這個覺悟。”

松月悶悶的：“那為什麽還讓我救他，不救他的話，按你的說法估計也死不了，到時候他更恨我們父女，不是更符合你所說的劇情？”

“這不一樣，”鏡子桀桀笑，“一層絕境怎麽夠呢，當然要雙重的才更刺激。人情債可是比錢更難還清的東西，更何況你對他還是救命之恩，他就算還清了錢，也得受到人情債的制約，當他面對你無理的要求痛苦做出妥協時，卻發現只是被當作一時的玩物，耍夠了就可以隨意丟棄，你猜他會是種什麽樣的感覺？”

說著這樣陰險的話，鏡子還是一副很淡定的語氣，接著又往下說——

“等到這時候，先前伸出援手的秦如玉再次出現他面前，想想看，像不像一場宿命的邂逅與救贖……啊，真有種感情升華的神聖感。”

松月心情覆雜地嗤了聲：“救贖……那誰來救贖我？非要做這麽離譜的事嗎？升華他們的感情為什麽非得拉上我做墊腳石？”

鏡子訕笑：“放心啦大小姐，會給你安排好後路的，咱們之前不是已經商量好了嗎，走死遁這條路，到時候你瀟瀟灑灑地繼續自己的生活，不是也挺好的嘛。”

松月側過身背對著它，悶悶地把枕頭捂在臉上，很久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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