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你多此一舉◎

松月想見巫衡不是一般二般的難, 她爸似乎下過什麽命令，家裏的下人一聽她提起巫衡的名字, 就連忙低下頭, 一個兩個都好像變成了啞巴似的。

沒辦法，松月只得采取迂回戰術，找人托信給蔡念軒, 然後向他打聽巫衡的消息。

“巫衡他在哪家醫院？”松月趁著沒人的時候問他。

念軒低頭著, 吞吞吐吐，眼神躲閃：“衡哥……衡哥他在……在鑫龍賭場。”

“賭場？”

松月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他那天傷得可不輕，這才幾天工夫, 居然不是在醫院躺著，反而去了什麽見了鬼的賭場，不要命了嗎？

“他家沒錢治了？”

松月腦海中頭一個反應就是這個，可細想想這理由也站不住腳，松月雖然對家裏的產業不是很了解，但她爸在鄴城是出了名的大方，尤其是對做到管事這一級別的下屬, 待遇至少一個月大幾百銀元。

更別提碼頭那邊是肥差，有油水可撈是心照不宣的事，她爸的態度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只要有能力，別做得太出格, 是不會上綱上線管的。

所以說, 巫衡絕不至於連幾天院都住不起。

念軒跟著就說：“大小姐, 其實五爺有特意交代過, 說醫藥費不需要衡哥出, 不過……不過衡哥他在醒來的當天，就堅持出院了。”

松月心裏的震驚無以言喻，她在想，巫衡這家夥是瘋了嗎？拜托，她發個燒還在床上暈乎乎地躺了好幾天，他那種程度的傷，少說也得休養一兩個月吧？居然只在醫院躺了一兩天就離開了，簡直拿自己的命不當回事。

“今晚你陪我去個地方。”松月壓低聲對念軒說。

念軒睜大眼：“大小姐，你不會是要……”

“噓——！”松月示意他住嘴，“小聲點，這事絕不能讓我爸知道，連巧雲她們都最好別知道。”

晚上，五爺有事不在家，八點左右，松月借口困了想休息，把巧雲支走，隨後在念軒的接應下，就摸黑往鑫龍賭場那邊去。

念軒本來沒膽子帶她去，不過禁不住松月威逼利誘，直接亮出了她對巫衡那天的救命恩情，要挾著念軒帶她去找人。

念軒身子抖得像篩子，不過還是不得不壯起膽子帶大小姐坐黃包車去了城郊。

鑫龍賭場是什麽地方，往直白了說，它跟慶業樓就是天平上的兩個極端。來慶業樓玩的客人大多非富即貴，再次也是家底殷實的人家，可鑫龍賭場不同，它開在城郊，是真正三教九流匯集的地方。

底層的混混痞子小賊盜匪都喜歡在這裏頭玩上幾把，輸的那就不止是錢了，賭紅了眼的，連老婆孩子、手指胳膊腿都敢押在上面賭，甚至有些賣命賭一場的，十分血腥……要想鎮得住這群亂糟糟的客人，可想而知，鑫龍賭場內部的人絕不是軟蛋，他們采取的方式很粗暴又很見效，就是以暴制暴。

再沒有比那邊更兇殘的人，如果讓他們去要賬，或者處理碼頭那邊和別家的糾紛，絕對是無往不利，如有神助。可惜再有血性狠性的“烈馬”，只要不服管，也只能被閑置。

這邊的很多人，是當年一起打江山的元老，程五爺占個“五”字，就是因為上面還有四個結拜的哥哥，不過時也命也，那四個人都死於敵家紛爭和內鬥，最後接管所有產業的只有程五爺。

不過他們的手下卻不是個個都對程五爺服氣，留下這鑫龍賭場給他們，就算是最後的體面，雖然明面上屬於程五爺名下的產業，但實際上隱隱有種想自立門戶的架勢。

松月對鑫龍賭場知道得不多，她也從沒來過這地方，說起來，她爸連慶業樓都很少帶她去，似乎不太願意讓她接觸這些東西。

因此松月這回過來，也壓根沒有亮明身份的打算，而是和念軒商量爬墻過去。

“大小姐，你夠著墻頭了嗎？”念軒吃奶的力氣都恨不得使出來了，弓著腰費勁兒地慢慢站直起來，讓大小姐踩著他肩膀往上攀，兩條腿直打顫，差點支撐不住。

其實說真的，後院的圍墻也不高，撐死了兩米多一點，主要也沒小賊敢打鑫龍賭場的主意，連旁邊農戶養的狼狗路過這邊都得老實地夾著尾巴走，而墻雖不高，可對松月來說，卻還是犯了老難。

她是嬌生慣養大的，平時連走幾步路都得喊累，胳膊肘根本沒勁兒，更別提眼下病還沒好利索，身體還虛著，穿著毛茸茸的兔皮大衣，就更爬不動了。

費了老大勁兒，最後折騰了起碼半小時，才好不容易攀上墻頭。

她趴在墻頭喘著大氣，念軒也累得歪倒在墻根底下喘氣。

過了一會兒，松月擡頭環顧院子裏頭，很大的一片地，比慶業樓後頭寬敞多了，大了起碼有七八倍不止，城郊這片最不缺的就是地，當然是想怎麽蓋就怎麽蓋了，用不著像慶業樓那樣，後頭只有個過道的小院，和一棟灰不溜秋的水泥樓。

這裏很空，五分之三的地方是光禿禿的空地，有的地方堆著沙子和木板之類的雜物，而剩下五分之二的地方種了樹，不過這時候已經看不出來是什麽樹了，葉子全禿了，只剩鬼爪一樣的樹杈，在月光下影影綽綽，交織在一起，投在地上。

松月的目光落在十米開外的一棵樹下，那同樣是棵掉光了葉子的樹，但樹幹粗壯，樹冠的枝杈也很多，顯然有一定年數了。

樹下有幾塊看不清形狀的巨石，有的豎著，有的橫著，在那橫著的石頭上，坐了一個人，側對著這邊，下頜的角度微垂。

隔得挺遠，月色也不算太明朗，可奇怪的是，松月還就偏偏認出了那是誰。

……巫衡。

她嘴唇沒有動，心裏卻已經念出了這兩個字。

而巧合的是，他的視線也正好朝這邊偏過來。

烏雲遮住了月，在這樣的夜裏，似乎一切都鍍上了層黯淡的虛影，看得並不清晰，可兩人的視線偏就這般對上了。

松月莫名感覺自己的手腳僵硬了起來，明明初衷是想來澄清那天離譜的話，還有順道問問他為什麽不肯在醫院養病……可此刻，目光虛交，她卻止不住有種想攀下墻頭的感覺。

松月的身體很服從她的潛意識，在看到巫衡起身往這邊走的時候，已經伸出一條腿，在往圍墻外探了，探了半天，探了個寂寞，腳下碰到的只有空氣，眼瞧著那人離自己只有五米、四米的距離，她低頭往後一看，哪兒還有蔡念軒的影子！

真見了鬼了，他剛剛不是還在這兒嗎？就這麽會兒工夫跑哪兒去了？

松月心裏嘀嘀咕咕，可憑她一個人是很難原路返回墻外的，那麽，既然撤不了，那就大大方方地跳下圍墻唄，她前幾天可是實打實救了他，有什麽可心虛躲起來的。

然而兩米多的距離，對她來說，也是不小的挑戰了。

松月看著已然站在圍墻一米外的欣長身影，再看看自己與地面的直線距離，心裏很慫地嘆了口氣，沒有往下跳。

她手按著墻頭的紅磚，眼睛向下盯著他被月光拉得長長的影子，有點生自己悶氣地咬了咬唇。

這時候，一雙手向她伸了過來。

松月有點固執地別開了頭，“不需要。”

可那雙手卻並沒有收回，反而溫柔地托著她的腰，把人抱了下來。

松月聽到頭頂壓抑的咳嗽聲，光憑聲線都能聽得出來的虛弱。

她吸了吸氣，有點不高興，跺了下腳：“都說了不需要！又不是很高，我自己會下來的，用不著你多此一舉。”

等了會兒沒有回覆，她忍不住擡起頭。

他的眼睛很安靜，松月也很奇怪自己腦海中第一個冒出的居然是“安靜”這個詞，然而此時給她的感覺就是這樣的。如果你要問松月之前對巫衡那雙眼的看法，她會說，那雙眼裏總能看到算計和偽裝的溫和，雖然他總有本事掩飾妥當，讓人不易察覺，可是真與假之間，總有微妙的界限，在偶爾之間會顯露出來。

可是這一刻，松月從他的眼神裏沒有看到任何虛假的偽裝，她看到了她自己，安靜地映在那雙漆黑的瞳仁裏。

就在這安靜的對視裏，他忽然伸出手，用掌心去碰她額頭。

松月奇怪地甩了下頭，退後半步，瞪了他一眼，“你幹嘛亂碰人？”

他垂下視線並不解釋，這時松月才註意到，他右邊眉骨上有隱隱淤青的痕跡，不光是眉骨，連鼻梁和下巴上好像都有淤青。

這樣的淤青在月色下被柔化了些，並不明顯，因此松月剛剛才沒註意到。

她踮了腳細看，過了會兒皺著眉毛躊躇地用詞：“你該不會是被……是跟人打架了吧？”

其實她更想問的是：是不是被人給揍了。

因為她記得那天巫衡的臉上好像還沒有這些淤青，後來被送去醫院，人家醫生護士總不會對病人動手吧。

那麽只剩一種解釋，就是這傷是來鑫龍賭場這邊新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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