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求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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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言之,絕佳的養蠱地◎

“快點, 麻煩再快點!”

松月焦急地催促著黃包車夫,氣音很虛, 一聽就還病著。

念軒雖然也急, 但看見大小姐赤足單衣,不免有些擔心,說:“大小姐, 要不您披我的衣服?”

他的棉衣很薄, 也不太保暖,而且是穿了好幾年的舊衣服, 要是換做平時,念軒根本不敢跟大小姐說這樣冒昧的話, 可這大冷天的,大小姐病還沒痊愈,要是再凍得病情更嚴重,那可怎麽辦是好。

念軒咬咬牙,趕緊脫棉衣。

松月背上披了件棉衣,雖然不算厚實,但擋住點風, 好歹也暖和了些,她側頭看了眼穿著打補丁的麻布秋衣,凍得瑟瑟發抖縮脖子的蔡念軒, 虛弱地說了聲:“謝謝。”

念軒呲牙笑了下,眼裏被凍出了眼淚, “大小姐, 你肯去救衡哥, 我該謝謝你才對。”

松月怔了下, 張了張嘴, 不知道該回些什麽,隨後只得將註意力重新轉移到黃包車夫身上,許下重金說:“要是能再快點,等下我給你十倍的車錢!”

這是單大買賣,車夫應了聲,弓起背,奮力地向前跑起來。

一到慶業樓,沒等黃包車停穩,松月就立刻跳下了車,念軒也緊隨其後。

“孫叔!”

松月一進樓裏,就看見了正在跟下屬交代話的孫隸,奔過去問,“我爸呢?”

“……大小姐?”孫隸見她如此狼狽地跑過來,似乎有些吃驚,他掃了眼松月身後的念軒,這才收了視線,遲疑地說,“這……我……”

“孫叔,你就別賣關子了,”松月懇求說,“我爸到底在哪兒,你就告訴我一聲,行嗎?”

孫隸始終欲言又止,沒有正面回答松月的問題。

松月急了,視線跳過他,正好看見朝這邊走來的楊奇。

她幹脆撒了手,轉身另換了詢問對象:“楊奇,我爸呢?他現在在哪兒?你幫我帶個路好不好?”

“大小姐,”一向很守分寸的楊奇,頭一次不讚同地皺起眉,目光在她的睡衣赤足上一掃而過,“您這是何苦呢?五爺正在氣頭上,您的病也沒還沒好全,這麽一來,五爺只會更生氣。”

“楊奇,就當我求求你了,幫我一次不行嗎?”松月說話依稀帶了些鼻音,臉蛋被燒得異樣的紅,眼神祈求地看向他。

楊奇沈默地抿著唇。

他從小看到大的小姐,向來都是驕傲地昂著頭顱,何曾有過這樣低聲下氣求人的時候……何況還是向他,一個程家的下人。

楊奇心裏不是滋味。

松月仰頭看他:“楊奇哥,求求你,幫我一次,會死人的,他會被我爸活活打死的,我不想看著他死掉。”

楊奇很小就被帶到了程家,那時五爺抱著打扮得像小公主的獨生愛女,逗女兒說,“松月,人家阿奇還大你兩歲,以後叫哥哥好不好?”

他瑟縮地退了一步,姨媽忙代替他回:“老爺,這怎麽使得,大小姐身份不同,您好心給這孩子給口飯吃,咱們就已經感激不盡了,怎麽能亂了規矩。”

程五爺笑著讓他們不用緊張,一個稱呼而已,可原本打瞌睡要睡著的“小公主”這時卻忽然擡了頭,微歪了下,笑得眼睛像小月牙,喊他:“楊奇哥哥。”

最初的那一兩年,她常這麽喊他,他一聽就很不安,想起姨媽的話,低頭囁嚅地讓大小姐直喊自己名字就好。

可大小姐根本不理會,她比他還小,個子也比他低,但好像就很喜歡逗他一樣,有事沒事喊他幾句楊奇哥哥,直到後來他因為這事被姨媽狠狠打了一頓,大小姐好像有所察覺一樣,再也沒這麽叫過他。

收回記憶,楊奇微垂了眸:“大小姐,您跟我來罷。”

“大小姐,你怎麽來了?”守在木屋外的良叔皺眉一驚,攔著她,“老爺這會兒正在氣頭上,最好別進去。”

松月知道,良叔是個很固執的人,她爸讓他守在門外,就算是她開口請求,也未必能通融,於是不去浪費口舌,幹脆喊了後頭的念軒幫忙扯住良叔的後腿。

念軒那樣的小身子板當然不是良叔的對手,可只要能爭取到一兩秒的時候就已經足夠了,因為其他人不敢攔她,松月拼著最後一點力氣沖過去,推開了門——

“爸!”

“松月?”程五爺側頭看見女兒,立刻關心地訓斥,“你怎麽來了?是誰通風報信的?衣服呢,怎麽就只穿了件睡裙,還有,怎麽連鞋都沒穿?是不是怕自己病得還不夠嚴重?”

五爺一邊說,一邊脫下大衣,給女兒披上,吩咐下屬:“把大小姐帶去我的辦公室。”

程五爺在慶業樓自然是有自己的獨立辦公室,那兒很安靜,配置有起居室、設有壁爐,衣物鞋襪也一應俱全。

然而此時的松月卻根本不願意離開,她掙脫開兩個下屬的手,嗚咽說:“爸,我不走。”

她視線定在某處,哀求著:“爸,別打他了好不好?”

其實剛才一進來,她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巫衡,她甚至無法判斷他是否還在喘氣,只看見滿地的血,以及爛到血肉模糊的後背。

抽他的荊藤那麽粗,長滿了刺,被血液餵成鮮紅色,像一條毒蛇刺激著松月的眼睛。

她上前抓住她爸的手再次哀求:“爸!您就放了他行嗎?”

可一向疼愛女兒的程五爺,這次卻不假辭色,沈著臉說:“不行。”那話音不容商量,“我就你這麽一個女兒,他敢瞞著我對你出手,就該料到有這一天!我沒一槍崩了他,就算他好命了……松月,這事你不用管,出去。”

說完,程五爺示意手下人把女兒拉走。

大夥兒雖顧及著大小姐的身份,可五爺的命令更重要,於是猶豫再三,說了句:“大小姐,得罪了。”還是上前動手去拉大小姐。

程五爺呵令拿藤鞭那人:“繼續抽!”

一鞭鞭落下,血珠甚至濺到了松月的臉上,她恍惚覺得自己的視線好像變成一片赤紅,灰塵混雜著血液的腥味讓她根本呼吸不過來,她尖叫起來。

“爸!爸!夠了!別打了!”

松月喊得聲嘶力竭,手下人揮鞭的速度慢了下,可看了眼五爺並沒改變想法的意思,也只得咬咬牙,冒著得罪大小姐的風險繼續揮鞭。

然而這鞭子最終還是停下了。

因為大小姐竟然掙開阻攔,沖了過來,護在那人的身上。

“爸!我知道你是為了怡園那天的事生氣,可那並不是他的錯,是我,是我要去找他的!”她伏趴著仰頭急聲說,“爸,你說過,我喜歡誰你都會支持我的,我喜歡他!我就喜歡他一個,那天是我欺負的他,他沒敢動我一根手指,不關他的事。爸,你就放過他這一次吧!求求你了,爸!”

松月哭得喘不過氣來,長發披散著在單薄的背上,隨著哭泣而起伏,露出的手腕、下巴及腳踝都沾上了巫衡身上的血,整個人顯出一種易折的脆弱感。

她還病著,臉上異樣的酡紅發燙,嗓音很快就啞了,因為穿的少,此刻身子又被凍得不可自抑地發抖。

程五爺皺眉蹲下身去扶女兒:“胡說什麽,趕緊起來。”

松月扒著巫衡不肯松手:“爸,你要是不答應我,我不會起來的。”

她幾乎感覺不到身下人的呼吸,她害怕再抽下去,真的會死人,所以無論如何也不敢撒手。

她哭泣地喃喃地重覆著:“爸,放了他吧,不是他的錯,求求你了……”

程五爺不是鐵石心腸,最終還是擔心女兒身體,松口說放人。

松月額頭的溫度越來越高,燒得幾乎快意識不清醒了,所以聽不清她爸在說什麽,還在為他求情,最後被人硬生生拉開抱走,才算結束。

這時候她似乎意識到了些什麽,低低地急得哭:“爸,送他去醫院,去醫院……”

程五爺嘆了口氣,示意手下人將巫衡擡走。

慶業樓裏這樁鬧劇總算謝幕,五爺下令封口,大家誰都不敢亂吱聲,可眼神卻在暗地裏交匯。

程公館,張媽一早就領著外甥女巧雲跪在門前請罪,五爺本來是準備問責,不過下人都瑟瑟發抖,到底沒有重罰,況且當務之急還是請大夫過來。

在家裏小憩的錢醫生就這麽從床上被挖了過來,差點連老花鏡都忘了帶。

治了一下午,燒總算退下去了。

程五爺看著女兒安穩的睡顏,這才放下心來,輕輕合上房門出去。

良叔跟上去,低聲說:“五爺,依我看,巫衡那小子不能留,要不要……”他在脖子上比劃了下手刀,示意得很明顯。

程五爺擡手:“不必。”

“那……”

“撤了他在碼頭的職位,送去鑫龍賭場,是死是活,能不能再爬上來,就看他自己的了。”

鑫龍賭場這名字聽著還算霸氣,可地位卻遠遠不如慶業樓和碼頭那邊,是五爺名下產業中最危險的一個地方,那裏多的是不服管的刺頭,和以前內鬥後留下的一些不服軟的舊勢力。

那地方沒有秩序,也沒有實權的管理人,弱肉強食,各自為營。

換言之,絕佳的養蠱地。

良叔對此沒有異議,低頭說:“是,五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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