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告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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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來的總會來◎

“中陽!你發什麽呆呢, 五爺來了,你去不去前面?”

說話的是和周中陽住一個屋的人, 五爺是個很願意提拔下屬的人, 因此每次五爺來樓裏,大夥兒總是想法設想地湊過去,看能不能再五爺面前露頭, 留個好印象。

周中陽往常也湊過幾次熱鬧, 要是不願意去的時候,總會調侃幾句, 說他們做白日夢,哪有那麽容易可以被五爺相中提拔。

不過這次, 他的反應很反常,既不一塊去,也沒打趣的話,就這麽皺著眉,楞楞的不知在想些什麽。

“中陽?中陽,你要是不去,我可先去了。”

同屋無暇註意他的反常, 見他好像沒有要去的意思,就自顧自往前頭去了。

程五爺和宿在樓裏的一些貴客打過招呼後,又交代了孫管事幾句, 隨後就準備離開了。

大夥兒列成兩排恭送:“五爺慢走。”

就在五爺快邁出慶業樓的時候,忽然有道響亮的聲音插進來——

“五爺!我有事想向您稟報!”

“中陽?”秦峰回頭看見他, 立刻壓低聲, 用眼神示意, “別胡鬧。”

周中陽無心顧及這些, 先看向秦峰, 低低歉意地說了聲:“峰哥……”,隨後擡頭一腔孤勇地看向五爺的方向,似是下定決心:“五爺,確實是很要緊的事!”

五爺微皺了眉,沈吟說:“要是樓裏的事,你該跟你們孫管事去說才對。”

說完五爺轉了身,無論是在碼頭還是賭場,人多的地方紛爭總是不斷,然而五爺認為,不能縱容手下人的脾性,要事當向現管的人稟報,若個個報到他這邊來,豈不是亂了套。

五爺轉身的片刻,周中陽急了,沖過去卻被楊奇給攔住。

他眼睛緊緊盯著程五爺的背影,急切地喊:“五爺!您就聽我說一句!一句成嗎?”

五爺停步,示意楊奇松手,周中陽被放開,來不及緩口氣就趕忙跑上前,壓低聲說了句話。

孫隸離得近,辨出他口型中有“大小姐”三個字,心下立刻有了計較,隨後便見五爺沈肅著臉,將周中陽領進了旁邊的空房間密談。

楊奇守在門外,孫隸若有所思地面向空房間的方向站著,秦峰走到他身邊,低低地喚了聲:“表叔……”

孫隸擡手示意他先住口。

至於其他人,都遠遠的不敢靠近那個房間,不過都像蒼蠅開會一樣,嗡嗡地竊竊私語著,討論周中陽到底跟五爺說了什麽。

約莫一刻鐘後,小房間的門開了。

五爺神色很不好看,同之前來慶業樓時笑瞇瞇和藹的模樣已經大為不同了。

他掃視了一眼人群,對孫隸吩咐:“派個人去碼頭那邊,把巫衡找過來。”

孫隸答是,立刻尋思著指派人去,可人群中卻忽然傳來自告奮勇的聲音:“五……五爺!我腳程很快的,我去找衡哥!”

周中陽看見是蔡念軒,上前朝五爺耳語了一兩句,隨後五爺的目光直接忽略掉念軒,指派了另一個人去找巫衡。

那人走後,五爺又招手喚來心腹良叔,很快良叔也帶著人離開。

念軒不是個頂聰明的人,但這麽大動幹戈,就算腦子再笨,也能猜出絕不是什麽好事。

他心急如焚,猜測是周中陽向五爺說了些衡哥的壞話,於是趁著大夥兒沒註意,趕緊貓著身子,悄悄溜出去報信。

念軒抄小道,片刻也來不及停歇地往碼頭那邊狂奔。

“衡哥!衡哥!”

“念軒?你怎麽來了。”正在碼頭上記貨物數量的巫衡微訝地回了頭,看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念軒。

念軒彎腰手撐在膝蓋上,差點快跑斷氣,他急得語無倫次:“衡哥!大事不好了!”

念軒連說帶比劃:“今兒五爺來咱們樓裏,周中陽不知道發了什麽瘋,非攔住五爺說有事,然後聊完,五爺就派人要來找你,我是偷偷過來的,五爺派來的人應該也快到了。”

正說著,有個平頭的年輕人走了過來,正是五爺派來的人,他掃了眼不該出現在這兒的念軒,收了視線沒說什麽,只公事公辦地對巫衡說:“巫管事,五爺找您有事,這邊請。”

“衡哥……”念軒囁嚅地低喊了聲,顯而易見的擔心寫在臉上。

巫衡神色鎮靜,將手裏的賬本和鋼筆交給念軒,說:“念軒,幫我把這個放回抽屜。”

隨後就朝那個平頭青年微微頷首,示意可以走了。

念軒目送衡哥跟著那人離開,心裏像打鼓一樣咚咚咚地狂跳起來,右眼皮也跟著不安分起來。

慶業樓。

進門後,大家看向巫衡的神色各異,時不時低聲議論上幾句,不過巫衡自己倒是一副很坦然的樣子,面色也很平靜。

楊奇跟那平頭年輕人說了幾句,接著兩人便交替職責,由楊奇領路。

五爺見巫衡的地方不在慶業樓主樓,更不在後頭住宿的小樓,而是在主樓和小樓之間,一棟獨立的小木屋,掩在一片竹林後面,很不起眼,然而卻是樓裏所有人談之色變的地方。

這裏,是犯了大錯的懲戒室。

楊奇領著巫衡進去,隨後走到五爺身側,提醒人帶過來了。

巫衡恭聲:“五爺。”

程五爺目光掃向他,淡之又淡地嗯了聲,之後就把他晾在一旁,半句話沒有,坐在長桌後,指尖輕叩桌面,像是在等待著什麽。

木屋裏沒拉電線,點的是煤油燈,一盞在程五爺面前的長桌上,一盞映著角落裏的刑訊工具,另一盞擺在不遠處的矮方桌,攏共三盞,盈著昏黃黯淡的光,將木屋照得陰森森。

程五爺的臉在這明暗不定的燭光中,也顯得有些莫測。

時間就像漏桶的水,一滴一滴緩慢地向下滲,每一分每一秒似乎都無限拉長了。

巫衡垂目保持著靜立的姿勢,許久未動。

空氣中塵埃的味道很重,混雜著一股陳年積累的血腥味,像鐵銹的粉末和灰塵摻雜在一起飛揚,每一次呼吸都避無可避……這味道絕不好聞,可站著的人裏,誰都不敢表現出不適或異樣。

許久,木屋裏又進來一人,是五爺最倚重的心腹良叔,他先是低沈喊了聲:“五爺”,隨即在五爺的示意下,附耳稟報了查來的情況。

巫衡其實有幾分能猜到他在說什麽,良叔衣服上沾了點淡淡的香水味,剛剛從他身邊路過時,氣味剛好被捕捉到,而這味道——正是來自怡園。

該來的總會來的。

巫衡知道今天將面對什麽,卻沒有半分惶然,因為他清楚,只要他不願對大小姐放手,就遲早要面對這一天。

五爺聽完良叔的稟報後,面色漸漸沈了下來,擺手示意其他人都退下。

木屋被吱呀一聲合上,裏頭只剩三盞煤油燈的微光映著,五爺的視線穿過這昏暗的燭光晦暗看向他:“巫衡,我待你應該不薄吧?”

這是五爺開口的第一句。

巫衡恭敬答:“五爺對我有知遇之恩,待我更是恩重如山。”

“好一個恩重如山!”五爺冷笑著拍桌而起,“所以你就是這麽報答我對你的提攜?”

……

程公館。

松月喝完藥後,昏昏沈沈地側團在被子裏,睡了好久好久。

她從小身子就不算強健,哪怕被昂貴補品餵養大,抵抗力年覆一年好多了,可每次高燒過後,還是常會反覆幾次,這會兒身上沒之前高燒時候那樣燙了,可還是比正常體溫熱不少,她微卷的長發披散著,臉頰像是煮熟的紅雞蛋,呼吸間都散著熱氣。

正睡得昏沈,忽然耳邊炸起一道聲音——

“餵,大小姐!醒醒,快醒醒!”

她腦袋難受極了,意識掙脫不開夢鄉,那聲音就加了擴音功效,嚷個不停:“別睡了!快別睡了!大小姐哎!起來救人了!”

松月眼皮撐開條縫,意識還不是很清醒,低聲喃喃地問:“救誰?誰需要救?”

“救男主!也就是巫衡啦!”鏡子浮起來,把自己擺成跟大小姐視線相吻合的方向,“怡園那天的事東窗事發了,你爸正在慶業樓審人呢,嘖嘖,看見了沒有,都被打得半死不活了,不是我說,你爸下手可真狠!”

巫衡?她爸?

松月費力地睜開眼,橢圓的鏡面裏,正上演著血腥的一幕,暗室內,有個跪立受鞭刑的人,他至始至終低著頭,脊背卻挺著很直,汗水將額前的碎發濡濕,遮住了眉眼;露出的下半張臉蒼白到幾乎沒有一絲血色,唯一刺目的色澤,是唇角幹涸覆新的血跡。

當鏡子裏的視角一轉,映出那人的後背,松月幾乎是下意識捂唇驚呼了出來。

那兒血肉模糊,布料浸滿血,破得幾乎辨不出原本的顏色,那帶刺的藤條一下下重重地抽上去,松月隔著鏡子似乎都能聞到那股濃重的血腥味。

會死人的,真的會死人的……

松月腦袋嗡地一下空白,就只剩這一個念頭。

“大小姐,”鏡子慫恿著,“你現在去救他,然後等他傷好了,就說看上他了,用救命之恩去要挾,再然後……”他桀桀桀地笑起來,“再然後嘛,耍夠了就扔,走完強取豪奪這部分劇情……怎麽樣,這個計劃是不是很完美?”

鏡子沒有感情地桀桀桀地笑起來,可松月卻異樣地有種反胃感。

鏡子裏的畫面還在繼續,那跪得筆直的人轟地一下倒地,松月呼吸收緊,心臟猛烈地跳了起來。

“大小姐!大小姐您這是要去哪兒啊?”巧雲看見大小姐連鞋子大衣都沒穿,只一身長及小腿的暗紅呢絨睡裙就跑了出去,頓時嚇得魂都快沒了,趕忙扔下手裏的掃帚去追。

然而病中的大小姐這次卻跑得很快,大夥兒來不及阻攔,大小姐已經沖出了門外。

鐵門外,念軒早就徘徊了好久,一見大小姐,頓時又驚又喜又懵,結巴到說不出話來了。

“你是為了巫衡的事過來的?”

念軒猛點頭。

“那快點!”松月虛弱地扯過他手臂,攔下一輛黃包車,飛快朝慶業樓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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