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鄉即故鄉◎

“表哥, 你在騙人。”繡寧眼圈紅了，哽咽地喃喃說著, 眼淚毫無征兆地就落了下來。

梁津蹲下身, 取了西裝上兜的白方帕替她擦淚。

他說：“抱歉繡寧，讓你見到這些。”

繡寧眼睛木楞楞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忽地問：“男人都這樣嗎？”

“不, 並不是所有人都這樣，只不過有些人……”他頓了下, “我指的是我自己，可能確實荒唐了些。”

他說得那麽平靜, 就像無風時的海面，看不見一絲波瀾。

就是這份平靜，讓繡寧恍惚間覺得，表哥或許只是一時糊塗犯了錯。

她想起早上父親叮囑自己的那番話，她知道，此刻她應該按照父親的囑咐那樣，裝作若無其事、裝作大方地表示不在意, 最好再小意溫柔地開解上表哥幾句，叫他好放寬心……可是，可是繡寧發現自己做不到。

她幾次試圖張口, 可最終什麽話也沒有。

“繡寧，”最後是梁津先開的口, “你回去吧, 跟我走得太近, 對你的名聲不太好。”

繡寧看了他一會兒, 或許一分鐘、或許有兩分鐘……許久, 她無力地扯了扯唇角：“津表哥，如果現在是程松月站在這兒，你不會對她說這樣的話，對不對？”

梁津微怔了下，低緩說：“繡寧，這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就因為你喜歡她對嗎？”

“是，我是喜歡程小姐，”他承認，“可並不像你想的那樣簡單。”梁津目視著她輕嘆，“繡寧，我追求程小姐，除了喜歡外，還有很多其他的因素。”

“她長得好看，她爸有錢，是因為這個嗎？”繡寧站起來，呼吸起伏得厲害，“津表哥，我就這麽比不上她嗎？”

這麽多年來，她事事被程松月壓一頭，難道在表哥眼裏，她也不如那個人嗎？繡寧覺得前所未有的委屈，憑什麽？外人是外人，為什麽連津表哥也偏向那個女人！

梁津：“繡寧，不要多想，與這個無關。我們是表兄妹，我一直把你當妹妹看待，沒人會對自己的妹妹動感情，你明白嗎？”

觸上她微紅的眼眶，梁津說：“繡寧，我知道表舅可能對你說過些什麽，但是繡寧，你得有自己的判斷能力。”他頓了頓，“我是你的表哥，這一點永遠也不會變，就算以後你嫁了人，有需要我這個做哥哥的幫忙的地方，我也會義不容辭。”

陶繡寧咬緊下唇看他，視線漸漸模糊。等梁津伸手想安慰她的時候，繡寧一把推開了他的手，大聲地喊——

“騙人！……你們都喜歡騙人！”

她聲音委屈又哽咽，紅著眼抹淚跑了出去。

“繡寧！”

梁津朝她的背影喊了聲，可那背影沒有半分停歇，跌跌撞撞地跑下了樓梯。

“少爺，”下人從雜物間走出來，有些欲言又止，“您何必跟表小姐把話說得那麽絕，要是程家那邊不行，娶了表小姐好歹也……”

“行了，”梁津皺眉打斷他，過了會兒緩過來說，“繡寧本性不壞，早點斷了她的念想是好事，我還不至於算計到自己妹妹身上。”

另一邊，跑出公寓洋樓的繡寧搭上了一輛黃包車。

傍晚的路上車水馬龍，很熱鬧，可繡寧可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她心裏壓抑得很，眼淚接連不斷地往下掉。

她腦袋亂糟糟，一會兒是她爸的話，一會兒是表哥的話……等到了陶家的別墅外，車夫小心翼翼地提醒：“小姐，到地方了。”

繡寧游魂一樣地下了車，付完車錢，就站在鐵門外，遠遠望著裏頭的獨棟洋房。這是她長大的地方，每一個角落都那麽熟悉，可是此刻卻顯得那麽陌生。

這一刻，繡寧清晰地意識到，這個家不是以後的家，她的後半生會在哪兒，她不知道。

繡寧在門外站在了很久，風把眼淚吹幹了。

“四小姐。”門房發現了她，走來要開門，“您怎麽不進來？”

繡寧沒回答他，反而在後退著，退到一棵光禿禿的法國梧桐旁，她毅然轉了身，逆著風雪踉踉蹌蹌地跑遠了。

雪越下越大，繡寧漫無目的地在雪裏奔跑，跌了多少跤已經記不清了，等她聽到熟悉的散學鈴聲，擡頭一看，才恍然發現自己跑到了學校的圍墻外。

這裏離校門口還有十幾米的距離，穿著精致的富家小姐們撐著蕾絲邊的漂亮小洋傘，從裏頭優雅地踏步而出，外頭是接她們的司機。

繡寧平常也是她們中的一員，她愛美、愛攀比，愛珠寶首飾……什麽都不喜歡輸給別人，在放學時，也總用餘光掃視誰的衣服首飾比她新穎昂貴，改天一定要壓過那人的風頭，可是今天，繡寧再也沒了這樣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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