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喜歡上而不自知◎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程公館黑漆漆的, 只剩門房的燈還亮著，很小的一盞, 懸在瓦檐下, 照著鐵門的方向。

松月本想偷溜進去的，可不慎碰到了鐵門，門晃晃悠悠地響起來, 支著手電筒低頭坐著打瞌睡的門衛也被吵醒, 一見她，就睜大了眼睛：“大小姐……”

“噓——！”松月食指豎在唇前, 皺眉朝他做了個口型，“小聲點, 就當沒看見我，知道嗎？”

門衛不明所以，但大小姐的命令不敢不聽，於是楞楞地點了點頭。

松月也不再理會他，躡手躡腳地進了主屋，一路踮著腳尖踩上了三樓。

小心翼翼地擰開門，進了自己的臥室, 松月這才松了口氣，脫了大衣圍巾，把包一扔, 抱著垂耳朵的兔玩偶，抽了骨頭一樣地窩進了軟沙發裏。

外頭的冷風並沒有把她臉上的燥熱吹去, 甚至松月能感覺到自己的臉更燙了, 她把頭埋進玩偶的兩只長耳朵裏, 心臟跳得厲害, 心情亂糟糟的就像是扯亂了的毛線團。

程松月啊程松月, 你今天到底幹了些什麽？

她腦子裏有個小小人在痛心疾首地拷問，你怎麽可以對那個姓巫的動手動腳，還留下那麽多可恥的痕跡？你不覺得羞恥嗎？

另一個長著惡魔角的黑不溜秋小人咻地跳了出來，反駁說，動手動腳又怎麽了？說的跟他是個多清白的人似的，上回在他家他那麽不要臉，這回就當是報覆回來，又能怎麽樣？

小小人：哪有這樣的報覆法？

黑小人：你懂個屁，這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他這種人，就應該惡狠狠地欺負回來！咬他怎麽了？親他怎麽了？他就是活該！誰讓他先傳的謠言，害得她進去中了藥？

……

兩個小人在腦海裏爭論得不可開交。

那些床榻上的暧昧纏綿場面也不斷閃現，松月呼吸越來越緊，覺得自己可能要壞掉了。她站起身，煩躁地捂住耳朵，想要屏蔽掉腦子裏煩人的聲音，可是根本無濟於事。

這一夜，松月把自己甩在床上，睜眼到天明。

第二天，松月頂著兩只黑眼圈，精神不濟地去上學。

令儀瞅她好幾眼，湊過來說悄悄話：“松月，別放在心上，雖說那個梁津的行為是挺惡心，但好在你又沒答應他的追求，就算他的那些破事被人拍到，那也跟你沒關系。”

“……梁津？”松月很緩地眨了下眼，側過頭去看令儀。

“喏，就是這個，”令儀把報紙悄摸摸塞給她，指著上頭的照片及報道說，“也不知道這家小報社從哪兒得到的線報，拍到了梁津和兩個交際花進房間的照片，現在這小報都快賣瘋了，我看用不了多久，這件醜聞就會傳得滿城皆知。”

松月低頭去看報紙，上面繪聲繪色地描述了梁津和兩女間的浪蕩艷遇，配圖倒還隱晦，是三人同進一間房的背影。

看著那張照片，松月隱隱有種感覺，或許跟巫衡昨晚的所作所為有關。

令儀還在叭啦叭啦地說著：“我看這事八成是真的，松月你瞧，陶繡寧今兒也請了假沒來呢。”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吶，”令儀托腮長嘆，“我原來還覺得梁津這人看著挺正派的，沒想到私底下玩得這麽開，真是不知道說什麽好。”

令儀的聲音就在耳邊，可恍惚間又好像離得很遠，松月腦子裏不自覺地回想起看到的那一幕幕，男人和女人的身軀像藤蔓一樣纏繞，難分難解，還有……還有她一邊掉眼淚，一邊壓著巫衡親咬的場景。

松月不知道自己怎麽會聯想到這麽多，但這兩種畫面卻在她腦海中來回切換。

她怔楞地喃喃說：“難道人真的可以和沒有感情的對象做這麽親密的事嗎？”

“當然咯，”令儀冷不丁接了話，“不過按我看，這通常得分兩種情況。這一呢，有些個性子浪蕩的，跟誰有場露水情緣都不在乎，甚至巴不得多多益善，這二嘛……”

令儀豎起兩只手指，煞有其事地貼近說：“二呢，很有可能就是明明喜歡上了人家而不自知。”

松月手裏的報紙皺了些，她呼吸屏住，被令儀的這句話給嚇到了。

她兩輩子都湊不出一個戀愛對象，因此並不願意承認自己跟浪蕩有什麽關系，然而另一種猜測卻令她更加不願承認！

她，對姓巫的有好感？而且還是不自知那種？

松月瞬間就感覺頭皮發麻。

這時候令儀還在說話：“吶，我哥和我嫂子就是典型的例子，他們倆從小就互看不順眼，然後我爸就說，既然這樣，兩家的娃娃親就不如作罷，結果你猜怎麽著……”她笑得神秘兮兮，“嘿，我哥居然不樂意了，喝得醉醺醺去書房找我爸，非讓他去我嫂子家，把這話收回來。”

“我嫂子原來也說，就算嫁頭豬，都不肯嫁給我哥。後來呀，我哥去娶親，還特地帶了一只小豬，我嫂子一邊罵他腦子有病，一邊坐上了花轎。”

“所以說呀，有些事呢，就是那麽微妙。尤其是感情，說不準的，什麽時候動了心，可能自己也沒有察覺，但是身體的反應往往是不會騙人的，就像我哥和我嫂子，他們倆當年陰差陽錯互相奪了對方的初吻，第一反應居然不是打起來，而是紅著臉，好些天沒敢對視。”

令儀咯吱咯吱地笑起來，回憶起當年自己的敏銳助攻。

然而松月的臉卻白得厲害，一邊仔細回想著，她有臉紅嗎？好像有；事後不敢直視嗎？直視還是可以的，就是有點心虛想逃而已。

癥狀不算全中，但好像又有那麽一點接近。

松月開始懷疑人生，一種前所未有的念頭讓她心慌慌。

“松月，你這是怎麽了？”令儀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下，偏頭問，“你不會還在想梁津的事吧，沒事的啦，他是他，你是你，反正你又不喜歡他，管他的呢。”

松月扯了下唇角，想笑卻笑不出來，腦子裏陡然浮現另一個人的身影。

昌宜路，陶家。

這裏是另一番光景。

碎報紙屑灑滿一地，陶繡寧氣得要抓狂，在家裏發脾氣。

丫鬟小荷自然不敢勸，垂首諾諾地靠邊站，鵪鶉似的埋著腦袋，偶爾悄擡頭偷瞥幾眼，嚇得頭垂得更低。

陶老爺拿著銅桿玉扁嘴的煙鬥走了進來，皺眉說：“大早上的，又在鬧什麽？”

陶繡寧抱臂坐在沙發上，別過頭重重哼了一聲，滿臉的怒氣。

陶老爺就問旁邊的丫鬟小荷，小荷哆哆嗦嗦，總算把話給說齊全了。

陶老爺一聽，不大在意地撩起長袍坐下，翹起二郎腿點煙抽：“繡寧，你也大了，別動不動就耍脾氣，不就是阿津那事麽，至於氣成這樣嗎？”

“爸！”陶繡寧側過頭，“你看了今兒早上的報紙了嗎？上頭說……”她簡直沒法說出口，“說表哥跟別的女人開房，而且還是兩個！”

陶繡寧萬萬不願意相信，自己一心想嫁的津表哥居然是這種人！

不過相較於她的怨怒沖天，陶老爺就顯得淡定多了，慢吞吞抽搭幾口煙，說：“行了，多大點事，他一沒訂親，二沒結婚，年輕人嘛，愛玩點是正常的。”

“爸，你在說什麽呢，”陶繡寧滿臉不可置信，“那種事，津表哥他怎麽可以……”

“繡寧，”陶老爺打斷女兒的話，“你要清楚，這世上沒有不偷腥的貓，男人也一樣，但凡有點權勢或有點錢的男人，哪個不左擁右抱？不過有些放在臺面上，有些藏在暗地裏沒被發現而已。”

陶繡寧下意識想反駁，她想說，程松月她爸程五爺不就是潔身自好了很多年嗎？人家不也有權有勢有錢嗎，可也沒見傳出什麽桃色流言……不過想到她爸和程五爺不對付，陶繡寧還是把這話憋回了肚子裏。

陶老爺一邊抽著煙，一邊繼續說：“繡寧，你是我的女兒，爸在你面前不說虛的，男人都那樣，一個聰明的女人呢，有時候就得學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樣才能過得好。”

“可我不信所有的男人都一個樣！”

“別天真了閨女，”陶老爺起身冷笑，“倒是有一種男人可能這樣，不過這種男人大多比較窮，礙於岳丈家的地位比自己高，所以捧著自己的老婆，非常能隱忍。”

“不過繡寧，”陶老爺說，“爸問你，你願意下嫁給這樣的窮小子嗎？繡寧，你過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真能過下去窮日子嗎？那種寒冬臘月還得把手浸在冰水裏洗洗涮涮，下雨天外頭大雨家裏小雨的日子？”

陶繡寧遲疑了，看向自己的父親。

陶老爺說：“看我沒用，繡寧，咱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家產以後是留給勝天的，你要是真嫁給了那種窮小子，可別指望爸幫襯你們。”

“我沒這麽想……”陶繡寧垂下眼，聲音悶悶的，之前的怒氣被沈悶取代。

陶老爺笑了起來，輕輕拍著女兒的肩：“繡寧，爸就知道你一向聰明，窮的未必就不變心，富的就算沒多深感情，衣食無憂一輩子也不錯。阿津這人還算是個重感情的，你要是能嫁給他，憑這層親戚關系，也不會對你差到哪兒去。”

見女兒似乎已經被說動，陶老爺聲音緩和了些：“繡寧吶，你和你三個姐姐都不是一個媽，你說，為什麽我連休了三個，卻單單和你媽過到今天？”

“那是……那是因為只有媽給你生了男丁。”陶繡寧眼皮垂下來，眼神木然看向她爸的鞋尖。

“錯，”陶老爺笑，“你和你弟弟差了多大，沒生勝天那些年，你媽還不是穩坐陶太太的位置。那是因為吶，你媽是個聰明的好女人；再其次，你媽是我奶娘的姨侄女，兩重關系合一起，自然比別人份量重些。”

陶老爺勸女兒：“繡寧，別想那些沒用的，聽爸的話，現在去找阿津，安慰安慰他，可別再把情緒放臉上了，男人呢，你給他點面子，他自然能記得你的好，爸都是為了你好，絕不會害你的。”

“再說了，這些小報沒準就是捕風捉影地瞎報消息，你去看看你表哥，就當是替爸跑一趟，說些寬慰的話，這總成了吧。”

當陶繡寧從恍惚中回神的時候，她人已經來到了表哥住處。

“繡寧？”

開門的是梁津，仍然穿著西裝馬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跟往日似乎沒什麽不同，陶繡寧滿肚子的話就這麽憋進了心裏。

“……津表哥，”陶繡寧訥訥地說，“我能進去嗎？”

繡寧心想，沒準事實還真像她爸最後說的那樣，一切只是謠傳，會是這樣的，對吧，不然津表哥也不會是這個狀態。

陶繡寧隱隱抱著最後一絲希冀，在表哥的應允下走了進去。

“坐吧繡寧，”梁津給她倒了一杯茶，“找我有什麽事嗎？”

繡寧心神不寧地接下了茶杯，就握在手裏，也喝不下去。

“津表哥……”繡寧眼睛望著水杯上氤氳的白色水汽，“我……”

她掌心摩挲著微燙的杯子外壁，遲遲開不了口。

梁津靠坐在沙發上，淡淡說：“繡寧，你是來問報紙上那事的？”

“是假的對嗎？”繡寧緊緊握著杯子，兩眼直直看向他，“表哥，我相信你，肯定是那些……”

“是真的。”

梁津極平靜地打斷了她的話。

繡寧握杯子的手忽然就這麽松了下來，使不上勁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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