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不覺得屋裏忽然熱得厲害◎

圓形的鏡片裏, 視線變得狹窄卻清晰，松月呆楞著眼, 看見女人不著片縷的豐盈身子, 瑩白柔軟；與她交頸的男人寬肩窄腰，頭發微濕，皮膚是養尊處優的白皙。

男人微仰頭喘息, 隨後將女人抱坐起, 這個姿勢，讓這對男女的側臉在鏡片都清晰可辨。

女人松月不認識, 但是那個男人……

她睜大了眼，捂住嘴, 幾乎要驚呼出來。

——是梁津！

然而更令她震驚的事還在後面。

鏡片的視角中又多了個身姿婀娜的女人，凹凸有致的柔軟身子像無骨的美人蛇一樣，從梁津的後背貼上，細白的指尖從他尾骨慢慢劃至後頸、又慢慢逶迤到胸膛。

三個人像纏生的藤蔓一樣，密不透風地緊緊貼合……荒誕而淫靡。

這一幕完全突破了松月的心理防線，她驚到幾乎失語，閉眼抗拒地猛推開望遠鏡, 踉蹌退到衣櫃邊，背抵著櫃門像蝦球一樣緩緩彎下身，久久難以從震驚中平覆過來。

相比於松月的驚慌, 巫衡就顯得淡定多了。

他慢條斯理地拉上窗簾，將望遠鏡隨手擱在一旁的床頭櫃上, 給了她幾分鐘的心理緩沖時間, 才開口：“大小姐覺得如何, 剛剛看到的……夠不夠精彩？”

精彩個鬼！

松月三觀都被擊得七零八落, 拼拼湊湊也重塑不起來, 偏偏這時候他還看戲似的問這種問題，叫松月怎麽可能不生氣？

她擡起頭，臉上燙得厲害：“你是故意的吧？故意讓我看這種惡心的事，巫衡，你到底想做什麽？”

巫衡對上她視線，從容地說：“大小姐何必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呢，只不過是在滿足大小姐的好奇心。”

好奇心，該死的好奇心！

說起來，她的好奇心還不是全是他勾起的，還誆她自己拉窗簾去看。

松月氣到發抖，握拳身子微顫。

忽地，混亂的思緒中，她捕捉到一點詭異之處，整個人嗡地一下，驟然冷靜下來。

“巫衡，我問你，”她心跳的節奏是亂的，思路卻異常清晰，“我來之後，你還可以解釋說，是為了滿足我的好奇心。那麽我來之前呢？”

她目光灼灼地盯向他，壓住起伏的呼吸問：“我來之前，你站在窗口做什麽？還這麽巧，帶了望遠鏡，正好跟……跟那個樓層平齊，視角還正合適。”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一瞬不動地鎖定他雙眼：“你可別告訴我，這只是巧合。巫衡，你預先就已經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對嗎？或者說……”

她大膽地提出猜測，“或者說，這就是你設的圈套！”

話音落下之時，她忽然想起腳崴那天，他曾說過的話。

他說——

“大小姐不妨提醒梁少一句，玩火自焚，小心可別燒到自身。”

答案似乎再明顯不過。

松月目光淩厲起來，望著他一字一句吐出：“是你背後設下了局，對不對？”

兩人視線交鋒，房內安靜得出奇。

短暫的沈默之後，巫衡掀唇輕輕笑了，出乎意料，他承認得非常爽快：“沒錯，我確實背後使了點手段，不過……”話峰一轉，“不過老話說的好，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我設的局，也得梁少願意上鉤才行。”

說話間，他眸光投過來，漆黑的瞳孔流轉幾許光澤，唇邊微彎帶著笑，語氣卻近乎冷血。

“梁少在老家澤陽時做過的荒唐事可不少，我不過是照搬了一兩樣過來，他自己克制不住，犯了錯，又怪得了誰？”

梁津私事上荒唐與否，松月並不關心，她感到蹊蹺的是，巫衡為什麽要設局對付梁津？

難道就只為了給她看梁津不堪的一面？

不，絕不可能這麽簡單。再退一步說，她今天會來這兒，完全是意外，要說設計這麽一場局，目的僅僅是讓她撞見，邏輯上就不通。

那麽，巫衡設計梁津的真正理由到底是什麽呢？

松月百思不得其解，禁不住質問：“巫衡，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麽？為什麽非要用這種下作的手段設計人家梁津？”

“下作？”巫衡垂眼品著這兩個字，呵呵輕笑了起來，隨即目光緩緩擡起，落在她面上，不甚在意地說，“能奏效的就是好手段，哪有什麽高下之分？”

“你！……”

松月被他氣得呼吸梗住，這人還有廉恥心嗎？這種下流的事也做得來，還能面不改色地遠窺，難道他就不怕長針眼嗎？

想想簡直匪夷所思，松月跟他實在說不通。

“所以呢，你所謂的好手段，究竟想達成什麽目的？”見他神色淡定不變，松月惱到又添了句刺耳的狠話，“還是說，你這個人就是心理陰暗，見不得人家好，想算計誰就算計誰？”

這次他神色終於起了變化，唇邊的笑沒了，眼神出奇冷淡：“或許大小姐該去親自問問五爺。”

“我爸？”松月聲音微變了調，不願相信地問，“跟我爸又有什麽關系？”

巫衡說：“真正想對付梁少的，可不是我，而是五爺。”

“你什麽意思？”

“意思很簡單，梁少想吞下五爺的生意，那麽自然就有兩種辦法，一是跟陶家聯合起來，對付五爺；二呢，”他目光拂過她面上，冷笑說，“二就是娶了大小姐，順理成章地接管五爺的生意。”

“陶老爺的結盟是有條件的，想把女兒塞給梁少，到時拿下五爺的生意後，翁婿平分。”他話在這兒一頓，慢條斯理地接著說，“所以相較之下呢，這第二條路，自然是捷徑。”

松月唇角抿得緊緊的，不願意相信。

如果真是這樣，那也就意味著梁津的一切好意包括示弱都別有用心，那麽這個局布得也未免太有耐心。

松月不禁又聯想起她爸之前跟她說的那番話，以及更早之前，她爸私下授意巧雲支走梁津的事……難不成，連她的同情都在別人的算計之中？

她深吸一口氣，忽然心裏發涼，覺得很可怕。

周遭的一切都好像埋藏著看不見的陷阱一樣，靜悄悄等待她掉進去。

“大小姐，”巫衡朝她走近，語氣不辨情緒地說，“你可能覺得這樣的手段不恥，可在我看來，已經算是很溫和了，至於梁少——只要他老老實實地回澤陽，不動別人的東西，誰會閑著沒事對付他？”

松月低頭悶聲不吭，下巴陷在毛絨絨的粉白圍巾中，頭頂的珍珠發卡好像也失去往日張揚的光澤，被衣櫃的陰影一罩，顯得有些萎靡不振。

仔細打量過去，她的身子還在隱隱顫抖，睫毛很安靜地垂下，手也垂在兩側，僵直的很，像櫥窗裏缺了靈魂的精致洋娃娃。

巫衡目光頓住，想著可能是那三人的畫面嚇到嬌氣又天真的大小姐，於是緩了語氣安慰她：“其實大小姐早點認清梁津的真面目也好，也省去往後跟這種人再打交道，至於那些腌臜的事……”他頓了一下，放輕聲音，“也絕無可能跟大小姐沾上半分關系，大小姐就當看了場戲，忘掉就好。”

瞧他說得這麽輕描淡寫，松月就愈發生氣，這事說忘就能忘嗎？她的腦袋難道是U盤，可以隨時格式化，想刪掉什麽就刪掉什麽？更何況……何況還是那種毀三觀的畫面，光想想就令人作嘔。

她氣得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巫衡以為她不舒服，擡手輕撫她額角的碎發，想問怎麽了。然而他指尖剛碰到，就被松月一把揮落。

“滾開！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她兇巴巴地叱道，嬌妍瑩潤的雙眸防備地看著他，然而眼尾紅紅的，吸了吸氣，小巧挺翹的鼻尖也同樣蔓上一抹紅，就顯得沒那麽有氣勢了，反倒像被欺負慘了的小貓咪。

她就這麽瞪著他，瞪了會兒，一把推開他，扯過藤椅上的方包，就要走。

巫衡追上去，拉住她手腕，“大小姐，你要是想回去，我送你。”

松月扭頭甩開他的手，生氣地說：“我自己會走，用不著你假惺惺去送！”

他要真是什麽好人，會騙她一起看這種畫面？該死的混蛋！她要是以後天天做噩夢，就全是他害的！

松月呼吸都不順暢了，見他又走過來，情緒起伏更大，加重了音：“讓你滾開沒聽到嗎？我不需要你的任何幫忙，你這種人又壞又惡心！離我遠點！”

巫衡就跟沒聽見一樣，徑直向她走近，等距離只剩半步的距離時，收住腳步，低頭很輕地哄她：“大小姐，就算想走，這個樣子也不行啊。”

他指腹輕拭她眼尾，難得的溫柔：“別哭了，以後不會讓你看這種臟東西了。”

“誰哭了！”大小姐抵死不認，她只是眼睛有點難受而已，又沒有掉眼淚。

“好了，是我說錯了好不好。”他笑著輕嘆了口氣，溫熱的指腹撫了撫她眼皮，姿態放得很低。

然而松月卻很生氣，這種逗貓逗狗的語氣，他居然敢用在她身上！他以為他是誰，說的難聽點，他還是她家的長工好不好！誰準他對家裏的主人動手動腳的。

松月板著臉拍下他的手，往後一路倒退著，抵到門邊，咬牙切齒地命令他：“你以後給我老實點，不準碰我，聽見沒有？”

回應她的是巫衡的一聲輕笑。

松月引以為恥，可惡！是把她的話當成耳旁風了嗎？

眼瞧著那人又擡腿朝自己走來，松月身子氣得止不住顫粟，視線左右一環顧，就當機立斷撈過門邊櫃子上的粉釉瓷瓶，威脅地舉起：“退後！不準過來，不然我可對你不客氣了！”

他笑了下，施施然好脾氣地問：“大小姐想往哪兒砸？”

往哪兒砸？當然是砸這個無恥又下流的混蛋！

松月視線往上瞪他，把瓷瓶舉高了些：“你以為我在騙你嗎？你要是再敢靠近，瓶子就會……”

話沒說完，傾斜的瓶口洋洋灑出一捧細膩的白色粉末，兜頭罩臉地幾乎全灑在松月面上，她鼻子吸進去一些，嗆得直咳嗽，一咳嗽，粉末又往嘴巴裏鉆進去不少。

天吶，這該不會吸進什麽上癮的毒粉了吧？

松月內心慌慌，哭喪著臉心如死灰，怡園這種地方，有點不幹不凈的東西，好像完全有可能性，不然正經人誰往裝飾用的花瓶裏裝粉末？

不過沒多久，松月就隱隱猜出這可能不是毒粉了，她呼吸難受，有點不敢相信地顫聲說：“餵，巫衡，你有沒有覺得，這屋裏忽然熱得厲害。”

正在幫她擦拭面上粉末的那人動作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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