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和梁少獨處得還開心嗎？◎

在第三次從程家碰了軟釘子後, 梁津對於程五爺的態度已經很明了了。

這日，程公館的下人登門, 客氣地說是來取繡扇。

開門的是梁津的小廝。

他知道自家主子對程家小姐有點想法, 也不敢輕易做主，小心翼翼地去請示：“少爺，那扇子……咱們要給他嗎？”

梁津背對著他, 站在敞開半扇的窗前, 眼神有點冷。

然而等轉過頭來時，唇邊卻是一如既往的溫和笑容。

“給, 當然給。”

他緩緩拾起書桌上那把流蘇繡扇，垂眼把玩了會兒, 啟唇道：“對了，讓他順道替我向程小姐問聲好。”

——不過是個死物罷了，他梁津真想要的，又豈是這個。

松月在扶梁津回公寓的時候，腦袋還暈乎乎的。

今天是休息日，女學不上課，她就去了馬場學騎馬, 不過巧的是，梁津居然也在。

好吧，其實在就在, 各騎各的馬，也不礙事。

可倒黴的是, 今兒騎的馬不知怎麽回事, 莫名就發癲狂奔起來, 要不是梁津出手救她, 恐怕松月這會兒早被擡著送醫院了。

然而松月毫發無損, 救她的梁津卻受了點傷，身上擦破好幾處。

但凡有點良心的人，這時候都知道該怎麽做。於是松月一路陪著處理傷口，送他回住處。

公寓。

梁津去臥室換衣服了，松月百無聊賴地坐在客廳，等了會兒覺得無趣，就托腮眼神亂飄。

當瞥向靠南的那面墻時，她的視線好奇地定住了，因為那兒掛著客廳四面墻上唯一的裝飾物——

一副卷軸的字畫。

畫卷上半部分是留白的天際，水天相接處浸著半輪日頭，落日旁一行大雁和幾艘模糊到近似墨點的遠船。

再往近，卷雲狀的江潮拍擊岸邊，稍高的地勢處聳立著一座老式的翹檐涼亭。

若單論這畫，老實講，並沒有什麽出彩之處，真正讓松月感興趣的是左上角的題詩——

“津亭一望鄉，江海晚茫茫。”

她輕輕念了出來，總覺得這詩有絲說不出的傷感。

“這是我母親的遺物。”

就在松月盯著發呆的時候，梁津的聲音不期然響起。

不知何時，他已經換好淺色毛衣，從臥室走了出來。

他的頭發有點濕，可能是剛剛簡單洗了個澡，還沒來得及擦幹。

不過倒比平時一絲不茍的油背頭顯得自然多了，像個有點青澀的鄰家大男孩，氣質很幹凈。

他走近了，跟她一起看著那畫，眼裏是淡淡的懷念：“我母親未出嫁前，是家鄉小有名氣的才女。”

說這話時，他嗓音很輕，眼尾的弧度微垂下來，那麽高的個子，竟離奇顯出一絲脆弱感來。

按常理，是該安慰幾句的。

可此刻，松月的嘴巴卻閉得異常嚴實，就像岸邊死翹翹的蚌殼，連條縫都不吱，身子也僵直僵直的。

她有強烈預感，梁津可能想傾訴關於他母親的一些事。

好吧，這也可以理解，人一虛弱，就容易憶親思故，想找人嘮嘮心裏話。

可是……

可他們之間遠沒到能傾訴秘密的地步哇！

按她並不豐富的人生經歷來說，人和人之間的關系轉變，往往就是從交換秘密開始。

而她和梁津之間的關系顯然不適合更進一步。

松月果斷選擇告辭！

她匆匆編了個借口，往門邊移，可手剛要碰門後把手時，“轟——！”的一聲，外頭突然響了聲驚雷。

松月嚇了一跳，心想，這也太巧了吧！難道她編的借口就那麽假？連老天爺都看不過去，劈道雷來嘲諷？

不過很快，松月自侃的心情沒了。

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雨勢很急，像倒豆子一樣砸在窗戶上，匯成了水簾。

松月手搭在門把手上，遲疑著，還是想走。

這時候梁津很善解人意表示可以開車送她回去。

但他這麽一說，松月反倒不好意思了，讓個有傷的人冒雨開車送她回家，她的良心還是有點小小不安。

於是兩人回到客廳的沙發旁落座，梁津給她倒了杯咖啡，松月加了很多糖塊，捏著細湯勺，一圈圈地慢慢攪拌。

她不說話，梁津也配合著不多言，兩人就這麽安靜地對坐著。

窗外雨潺潺，沒有要停的意思。

在漫長的沈默之後，關於那幅畫的一切自然而然地就展開了。

松月從梁津口中聽到了很多久遠的往事，從他母親渡江遠嫁，少年夫妻恩愛和睦；到後來母親病逝，父親另娶，他們姐弟在後母手底下討生活。

可以預想，這絕不是一段愉快的經歷，然而他敘述這些時，語氣很平靜，對於曾經遭受過的厄運不順，也只是三言兩語帶過，並不贅述。

聽到最後，哪怕松月不願意承認，心裏對梁津的態度也有了微妙的變化——

當一個人把苦難剖析在你面前，卻不以此賣慘自憐，這就很難得了。

他聊到他姐姐，說上學時，說父親本來想給她添個“女”字旁的，取女子娉婷之意，可姐姐卻怎麽也不願意，說寧可做瀟瀟灑灑的亭間野鶴；也不願做他人後院娉婷裊娜的美人花。

松月聽得入了神，托腮好奇地問了句：“你姐姐現在在哪兒呀，是留洋去了嗎？”

她覺得想法這麽不一般的女子，肯定是期望出去見識更廣闊的世界。

然而此時，梁津的表情卻是瞬間僵住，出奇得沈默。

松月心想，糟糕！

不會是梁津姐姐也遭遇了不測，像她母親那樣，不幸早逝了吧。要真是這樣的話，那她剛剛這麽問，不是活生生往人家痛處戳嗎？

松月懊惱地閉上嘴，不再瞎問。

隨後聊的就是些細碎小事，梁津溫潤的嗓音伴隨著窗外的雨聲，把松月聽得昏昏欲睡。

等松月打盹醒來後，才挺難為情地發現，自己居然在梁津家的沙發上睡著了！

天吶，這也太離譜了吧。

松月慌忙站起身，肩頭披著的毛毯順勢垂下，看看窗外，天已經全黑了，不過好在雨也停了。

松月提出要走，並謝絕了梁津要送她的提議。

梁津倒是很好風度，沒有再強求，只是表示外頭冷，他有件新買的大衣沒穿過，可以借松月路上披著擋風。

松月仍想拒絕，不過這時梁津卻笑著說：“程小姐就這麽嫌棄我嗎？我記得我在澤陽老家時，人緣還是挺不錯的。”

面對今天剛救過自己的恩人，松月總不好表現得太不近人情，況且她的呢子外套丟在了馬場，這會兒身上穿得也確實單薄，出去確實可能會凍得夠嗆。

猶豫之下，松月還是接過了大衣。

出了公寓樓，松月攏攏快長到腳踝的大衣，被鉆進領口的冷風冷得哆嗦了一下。

她心想，得虧剛剛接下了這大衣，不然只穿裏頭那身薄絨毛衣，恐怕沒走幾步路就被凍僵了。

正想著，瞧見不遠處的路燈下立著個欣長的人影，插兜正看著她的方向。

這個人影……好像有點熟。

松月心裏嘀咕，又走近了些觀察，等看清那人的長相，她微睜大眼，楞楞地快發不出聲來：“巫衡？你怎麽會在這兒？”

“怎麽，大小姐好像不願意見到我哪。”

他抽出兜裏的手，微微站直了身，接著目光輕掃過她身上那件明顯不合身的男士大衣，尾音輕勾著，說不出的玩味。

他不光話尾的音勾著，連眼神仿佛也帶了鋒利的彎鉤，烏沈陰寒的眸子緩慢逡視著，直盯得松月毛骨悚然。

“餵，你幹嘛這麽看著我？”

松月被盯得不樂意了，他這種疑似捉奸的眼神是要鬧哪樣？要是她沒記錯的話，他的官配是那位青梅秦如玉小姐吧，就算要捉奸，也該盯著那枚小青梅才對，用這種眼神看她做什麽？！

有毛病！

松月暗暗腹誹了句。

而且更不願意承認的是，被這麽一盯，她居然莫名被盯出了點心虛感，就離譜！

松月氣到不願細想，更不想大冷天還陪他在路邊吹冷風，幹脆一不做二不休，選擇無視掉那道礙事的身影，目不斜視地想直接走開。

不過松月腿邁得快，那人的出手卻更快。

“你又要幹嘛？”

松月手腕被緊緊扼住，低頭甩了好幾下都甩不開。

她呼吸不穩，磨牙霍霍地瞪過去：“混蛋，松手！聽見沒有？”

他置若罔聞，反倒倏地將人一把扯近。

“大小姐，跟梁少獨處得開心嗎？”說這話時，他微涼的唇輕觸她耳垂，語速慢極了，聲調卻出奇得冷。

這種暧昧又陰森的感覺，幾乎一瞬間就讓松月的後脊骨升起陣顫意。

她再也經受不住，猛地推開他，叱道：“關你什麽事？”

對上那雙盈盈生惱的眸子，巫衡沒松開手，唇邊扯開一絲笑，逗弄似的反問：“大小姐以為呢，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兒？我們之間……又是什麽關系？”

最後那句，他說得極慢，似乎在有意引著她想起什麽似的，松月不期然的，又記起那極度不堪的一晚，糜爛混亂，仿佛此刻還近在耳旁的喘息、漫長到幾乎以為不會醒來的夜。

她身子戰粟起來，眼睛盈起水光，蹙著眉低咒：“王八蛋，臟死了！”那聲音裏隱約帶著羞憤到快窒息的顫音。

巫衡知道她在說什麽，情緒並不起波瀾，反倒很好心情地貼近耳邊，提醒她一句：“如果我只碰過大小姐就叫做臟，那麽梁少……”他嗤笑了聲，慢悠悠添上，“可就臟透了。”

說完未等眼前人反駁，他就直起身，淡淡道：“梁津這個人也不是什麽善類，大小姐往後還是離他遠點比較好。”

對此松月只覺得好笑，明明最不是善類的人，就是姓巫的自己好不好！拋開任務來說，她最不該接觸的人，就是他！

她甩開他的手，氣呼呼的像只河豚：“要你管！我願意和誰來往，那是我的事，用不著你來提醒！”

說完，就賭氣地朝前走，不理他。

不過她披著沈沈的大衣，兩條腿使勁兒往前掄，速度也不過是烏龜爬。巫衡個高腿長，沒幾步便追上了。

松月一低頭，就看見地上那條欣長的影子近在咫尺，她抿了抿嘴巴，想踩上幾腳洩憤，不過覺得這樣未免太幼稚了，才忍住沒去做。

而巫衡這時倒很識趣地保持安靜，同她保持一兩步的間距，等到了路口，才上前兩步攔住她道：“大小姐，上車吧，五爺等了很久了。”

松月看向停在路口那輛福特車，當然知道那是她家的，不過開車的是眼前這個討厭的家夥，她寧可不坐！

“我自己會回去！”她握拳兇巴巴地表達態度，說完扭頭就走，再也不看那人半眼。

不過悶頭氣咻咻往前走了沒幾步，就被身後人攔腰抱住。

“餵，姓巫的，誰準你這麽對我的！快把我放下來。”

松月捶打著他手臂，感覺自己就像一根從地裏拔.出來的蘿蔔，而且是毫不費勁，任人搬來搬去那種。

身體和自尊雙重受辱，她更氣了，捶得也更用力了些，差點捶出了眼淚花，然而這點力道對巫衡來說，卻一丁點兒不礙事。

他很快把她塞進車，三兩下把她身上那件男士大衣掀開，裹上了另一件米色的短羊絨呢子外套。

松月凍得抖了下，不過認出衣服是自己落在馬場那件後，倒沒再多說什麽，低頭憋憋屈屈地自己扣好排扣，可當看見姓巫的順手把梁津那大衣往路邊一扔後，她的眼神就瞬間變成了震驚——

“那是人家梁津新買的……”你憑什麽扔？

不過後半句話沒說出口，他就皮笑肉不笑地挑眉反問：“大小姐，難道你想讓五爺知道，你消失的這幾個小時，都是在和姓梁的待在一起？”

松月當然不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種披著男人衣服回家的事，她爸要是知道，肯定得好好盤問一番。她本來也沒打算穿著梁津的大衣回家，不過……不過也沒想著把人家的衣服就這麽扔掉啊！畢竟基於禮貌，還是得還給人家的。

松月命令他把大衣撿回來，可姓巫的置若罔聞，把她的腦袋往車裏輕輕一推，自己繞過車頭，徑直拉開車門，開動車子揚長而去。

松月目瞪口呆。

她雙手扒著窗框，扭頭探出窗努力朝後看，視線裏那件被遺棄的大衣在越來越小，凝成一個小黑點。她終於忍不住譴責出聲：“混蛋，你真是沒救了！”

他開車的同時，伸出一只手，很快把她的腦袋轉過來。

“好了大小姐，”他唇邊掛著清徐的笑，“你還是好好想想，該怎麽向五爺交代這幾個小時的去向罷。”

作者有話說：

津亭一望鄉，淮海晚茫茫。——耿湋《津亭有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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