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也未必能瞧得上他◎

陶老爺最近很不順心。

好不容易從程家那邊弄過來幾個碼頭, 可還沒得意多久，麻煩就跟著冒了出來, 總有些混混跑來鬧事, 軟硬兼施給錢都趕不走。

這裏頭有誰的授意，陶老爺自然心知肚明，不過想對付程錚原這只老虎, 光靠他一個人可不行。

為此, 陶老爺特地在家中設宴，請來了自己的表外甥梁津。

飯桌上, 舅甥兩人推杯換盞，氣氛也算熱絡, 趁著一點兒酒勁，陶老爺開口了。

“阿津吶，鄴城這邊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最來錢的買賣都捏在姓程的手裏，我們陶家那幾間布料廠，加上你們梁家當鋪洋行的收益……就是滿打滿算，全合起來, 也抵不上人家賺得多。”

說著他笑了下，微壓了聲，暗示道：“這種來錢的買賣, 也不能總攥在一個人手上對不對，這老話說的好, 風水還得輪流轉呢, 要想讓姓程的把這兩塊肥肉從嘴裏吐出來, 你可得幫舅舅的忙。”

梁津打哈哈過去, 假裝聽不懂, 勸和道：“舅舅您這是說哪兒的話，我們梁家的根基在澤陽，我來鄴城，也不過是初來乍到，就算想幫舅舅您的忙，也怕是有心無力。”

梁津朝他敬酒，陶老爺笑瞇瞇的，卻是不喝。

“阿津，你不用拿話搪塞我，你姐那邊……”

話剛起了個頭，梁津就變了臉色，“大姐在趙帥府上的日子也不容易，表舅何必讓我拿這種事叨擾她。”

陶老爺想說，什麽叫叨擾，趙大帥有原配有兒子，表外甥女梁亭好不容易替趙大帥生了個老來子，不趁著人家大帥正高興的這會兒，多撈點好處，還要等到什麽時候？

要是真清高，當初何必巴巴地貼過去給人家做小？如今有關系不用，等以後趙大帥兒子掌權，這關系想攀還攀不上了呢！

況且他這表外甥來鄴城，八成裏頭也有趙大帥的暗示，老來子嘛，等他長大了，上頭幾個哥哥早把家產瓜分完了，自然要讓他有個有能力的外家可靠，將來這對母子的日子才有著落。

這裏頭的關系還不都明明白白，陶老爺心想，都是親戚，誰不知道誰，眼下又有什麽好裝。

不過既然想通過梁家借勢，面子上自然不能鬧僵。

陶老爺還是好聲好氣地勸：“阿津，你這又是何必呢，表舅又不是在害你，要是咱們能吞下程家的生意，你在梁家的地位就能坐穩，不用擔心你爸老糊塗了，把家產大頭給你那對雙生子弟弟；再往遠了看，你姐她們母子以後，還不都是指望你嗎？”

“說句不好聽的話，等你姐那孩子長大，趙大帥在不在還兩說，如今大好的機會擺在眼前，我在鄴城這邊有人脈有門路，你有趙大帥那座靠山，咱們合夥把鄴城這邊碼頭和賭場的生意攏過來，將來就算想躺在金山銀山上享樂也容易。”

梁津喝著酒，不說話。

陶老爺悄然觀察著他的神色，醞釀了些話，還想繼續往下說，不過這時候，梁津卻把酒杯放了下來，表態說：“行了表舅，我看這些事還是往後再談吧，大姐生鈞兒傷了身體，到現在還沒大好過來，我也不想讓她這會兒還勞心去周旋。”

這種托辭的話，陶老爺心裏門兒清，什麽往後再談，其實就是不願意。

陶老爺臉色不太好看，然而也拿他沒辦法，如今這小子的靠山可不是他們陶家能得罪起的。

酒席匆匆結束，梁津尋了個由頭，提前離開。

等陶繡寧換好精心搭配的衣裙出來時，客廳裏就只剩她爸坐在沙發上抽大煙，至於她心心念念的津表哥，則早沒了蹤影。

“爸！”陶繡寧快步走過去，又急又不高興地追問，“表哥人呢？去哪兒了？爸你之前不是還說，會把表哥留下來，陪我去看電影嗎？”

陶老爺抽搭了幾口煙，郁郁地沈下嗓子：“腿站在他身上，他不願意留，我有什麽辦法。”

陶繡寧來了脾氣，使小性子跺腳：“爸，你是不是跟表哥吵架了？”

她剛剛讓小荷來偷聽了一段，小荷回來搖頭說沒太聽得清，不過好像氣氛不大對勁。

陶繡寧當時沒太信，她爸千叮嚀萬囑咐，說讓她和表哥搞好關系，他自己又怎麽會和梁津表哥鬧不愉快呢，不過眼下這情況倒令她不得不信。

陶繡寧急得臉紅，不滿地小聲抱怨：“爸，你說你跟表哥有什麽好吵的，幹嘛非把人氣走。”

“急什麽，他遲早會回頭主動找咱們。”陶老爺沈著臉將煙桿子裏的灰叩進玻璃缸裏，眼裏泛起一絲冷笑，“他瞧不上咱們陶家，可程家……也未必看得上他。”

“爸，你到底在說什麽？”陶繡寧楞楞地不解。

陶老爺卻不再解釋，起身說：“行了繡寧，好好等著，往後咱們陶家的富貴日子還在後頭。”

他梁津以為程家的女婿就那麽好當？

就算他上趕著想跟那姓程的站一邊，做程家的乘龍快婿，也得瞧瞧人家願不願意才行吶。

“駕駕駕！”

正說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揣著小木劍，騎著翹頭小木馬進了大廳，嘴裏嚷嚷著，“爸爸！姐姐！我會騎大馬了，厲害吧？”

“喲，厲害，真厲害！爸的好兒子，累不累？”陶老爺一把抱起兒子，滿臉慈愛。

家裏四朵金花，就這一個傳宗接代的，陶老爺看得比眼珠子還寶貝，年輕時得過且過地做敗家子，臨老卻想奮鬥一把，就是為了給兒子留更大的家業。

陶老爺抱著兒子，樂呵呵地誇，然而小家夥卻在他懷裏扭著身子，眼睛看向自己姐姐，小心翼翼又期待地問：“姐姐，我厲不厲害？”

陶繡寧敷衍地嗯了一聲，沒多搭理的意思，小家夥的神色肉眼可見地低落下來，陶老爺就訓：“繡寧，你是怎麽做姐姐的？小天可是你弟弟，怎麽一點耐心也沒有？”

陶繡寧心下冷哼，心想，全家上下都恨不得把這小兔崽子捧在手心上，難道還差她一個？

不過想歸這麽想，為了少聽點訓，陶繡寧撇撇嘴，還是不情不願地誇了句：“是是是，咱們小天最厲害了。”

得了誇獎的陶家小弟開心得不得了，陶繡寧卻絲毫不在意，對於這個幾乎獨占了父母寵愛的弟弟，她有時候看見就心煩。

不過這回她沒閑心思去想那些，她腦子裏全在琢磨她爸剛剛那話，爸說津表哥會回頭，那麽到時候……她是不是就能如願嫁給表哥，做梁家少夫人？

陶繡寧開始有點憧憬了，連帶著看眼前這“父慈子孝”的場景也不覺得那麽刺眼了。

她想，不管怎麽樣，爸還是心裏有她這個女兒的，能嫁給津表哥，確實是個不錯的歸宿。

梁津特意挑了個周末，開車來程公館送還那副繡扇。

程五爺不在，巧雲端上茶，客氣地問：“梁先生，您要是有事，可以先跟我說一聲，等回頭老爺回來了，我再轉告給老爺。”

梁津手碰到身側被精心包裝好的繡扇上，微微一楞，表情反倒舒緩起來：“哦，沒什麽。對了，程小姐在嗎？”他視線下意識往樓梯的方向望了眼。

“您是說大小姐啊，”巧雲遲疑了瞬，神色不那麽自然，“大小姐……大小姐她……她出去了，好像是被、被令儀小姐約出門的。”

“這樣啊，”梁津話音慢條斯理，過了會兒又問，“程小姐有說什麽時候回來嗎？”

巧雲有點緊張地搖了搖頭：“這個大小姐就沒交代了。”隨後緊接著又補了句，“不過大小姐每次跟令儀小姐一起出門玩，總得半天時間才能回來。”

梁津但笑不語地望著她，就在巧雲被盯得後背發涼的時候，他這才起身，疏朗一笑：“那真是不巧了，看來我只能改日再來拜訪了。”

巧雲可不敢說，梁先生您還是最好別來了，老爺和大小姐都不太歡迎您。

她低著頭，拘謹地把人客氣送出了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梁津停下腳步：“我來並沒有什麽要緊事，五爺那邊就不用特地提了，不過程小姐要是回來了，還得麻煩巧雲姑娘跟她說上一聲，要是有空，隨時可以打電話找我。”

他面上是溫和文雅的笑，嗓音清徐：“畢竟我在鄴城認識的人也不多，平時也挺無趣，與程小姐也算是朋友，要是能多聚聚，也是好事。”

這話巧雲可不應，可也不能拂客人的面子，只能低低地回：“是，我記下了。”

不過記下歸記下，至於轉不轉達，她可沒應。

送走梁少，巧雲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回到客廳的時候，大小姐踩著毛茸茸的棉拖下了樓。

“剛剛有誰來咱們家了嗎？”松月掃了眼茶幾上還沒來得及收的杯子，問巧雲。

巧雲心裏一慌，磕巴地回：“哦，是……是有人來找老爺，老爺不在，人家就先回去了。”

松月也就只是隨口一問，並不關心，隨後說：“巧雲，午飯好了沒，你去廚房催催，我有點餓了。”

“哦好，我這就去。”

巧雲趕緊應下，把茶幾上的杯子收拾走，端進廚房。

晚上程五爺回來了，松月吃完晚飯就上了樓，等她下樓想倒杯牛奶喝的時候，卻意外撞見巧雲剛好從她爸的書房出來。

松月覺得有點古怪，端著杯子，就走過去問：“巧雲，我爸找你有什麽事嗎？”

巧雲冷不丁聽見聲，嚇了一大跳，擡起頭看見大小姐，結巴地回：“啊……沒、沒什麽。”

“沒什麽？”松月微瞇起眼，一本正經地審問，“巧雲，你老實告訴我，該不會是……是你在向我爸打小報告吧？”她清清嗓子，“上次我裝病逃課的事，你不會也告訴我爸了吧？”

一聽大小姐這麽說，巧雲心裏反倒松了口氣。

她裝作慌忙的樣子，擺手解釋說：“大小姐，你想多了，這我哪兒敢啊。五爺就是問了點我哥的事，大小姐，你知道的，我哥前段時間摔傷了胳膊，到現在還沒好全乎，五爺就問了些情況。”

楊奇小半個月前出意外，右手受了傷，這事松月是知道的，還跟著去看望過幾次。

她沒有懷疑，點頭說：“你哥的手得好好養著，可別落下病根。”想了想又添了句，“對了，我記得家裏還有幾盒燕窩，明兒我讓人做成粥，巧雲你送去給你哥補補。”

巧雲應是，目送大小姐上樓後，緊繃的肩膀塌了下來。

她哥的手臂傷勢倒是沒什麽大礙，可是瞞著大小姐，給五爺做眼線，巧雲還是有點心虛，覺得挺對不起大小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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