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換做傅延卿和巫衡在場，恐怕絕不會這麽難為情◎

周一, 松月起床後，坐在梳妝鏡前, 湊近了盯著下唇的傷痕處看, 細小到幾乎看不出，不過離得比較近的話，還是能看出端倪的。

她指尖輕輕碰了下, 煩躁地皺起眉, 心裏嘀咕著又把巫衡翻來覆去罵了好多遍，這個混蛋, 憑什麽咬人，簡直太可惡了！

正想著, 巧雲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大小姐，再不抓緊點，就要遲到啦。”

“知道了。”松月悶悶地應了一聲，扁著嘴不想出門，甚至想請幾天假，等下唇的傷痕消失到完全看不出來，再去上學。

可要是這樣的話, 她爸肯定會懷疑的，前晚好不容易才蒙混過去，她自己現在想想都覺得很險, 這萬一再連請個幾天假……

不行，松月秀氣的眉毛皺了起來, 盡管萬分不情願, 還是拖沓著起身換了衣服下樓。

到了女學, 松月不自然地遮遮掩掩, 總疑心會被人看出來, 尤其是同班的令儀。別看令儀平時大大咧咧的，實際上性子粗中有細，很多事瞞不過她。

可讓松月萬萬沒想到的是，最後覺察出這事的居然不是令儀，而是單純的寶嬋！

課間，松月聽令儀大談特談，說她家報社來了個特厲害的年輕人，文章寫得好極了，針砭時事入理又有趣，不過短短半個月，自個兒已經在報紙上獨占了一小塊專欄，每期供稿。

令儀說這話時，雙手托住下巴，兩眼都像落滿了星星，活脫脫一個小迷妹的形象……讓松月詫異之餘，卻也松了口氣。

幸好，有旁的事轉移開了令儀的註意力，不然非發現不可，松月下意識想摸摸下唇，不過手擡到一半，就一個激靈縮了回來，正慶幸著，可一偏頭，卻好巧不巧正和寶嬋對上眼神。

寶嬋蹙眉瞅著她下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不知為何，松月心裏咯噔一下，暗想，糟糕，寶嬋該不會發現什麽了吧？

她默默祈禱是自己想多了，可偏偏還是猜測成真，寶嬋找借口把她拉到無人的角落，悄聲問：“松月，是不是梁津欺負你了？”

拍賣會那天，寶嬋也在場，梁津高價拍下松月的繡扇，她當時就覺得不太好，想讓她大哥也競價拍下，可大哥卻安撫她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梁少既然有心，多接觸一下也未必是壞事。

女學禁止學生參拍，所以寶嬋雖然著急，卻也沒有辦法，最後只得看著梁津以最高價拍下好友的繡品。

梁津的心思再明顯不過了，所以寶嬋才會擔心松月和他獨處時吃了虧。

松月聽了這話一楞，這事確實跟梁津沒關系，可也不好細解釋，於是只好打起馬虎眼，用無事發生的輕快語氣說：“寶嬋，你想哪兒去啦，有我爸在，誰敢欺負我呀。”

“可是……”寶嬋認真地望著她，指了指下唇，“這裏是怎麽回事。”

松月指尖碰了碰，隨後彎眸一笑：“你說這個呀，就是不小心磕破了點皮而已，”她拉過寶嬋的手，煞有其事地嘟囔了幾句，“我前天喝湯的時候沒留神，勺子上有個小豁口沒註意到，然後就成這樣了。”

說完一張委屈巴巴的苦瓜臉，“寶嬋，很難看嗎？我還以為沒人會註意到呢，原來這麽明顯嗎？”

寶嬋搖搖頭，小小聲：“不難看，可是……”她猶豫著抿了好幾下唇角，考慮再三，還是擔心地問出口，“可是松月，你真的沒有騙我嗎，這好像……好像不太像勺子磕破的；而是像……”

“像什麽？”松月覺得依寶嬋天真的性子，應該不會猜到是齒尖咬出來的，所以問的倒也沒心理障礙，其實等下完全也可以按照寶嬋猜測的想法“承認”，就說剛剛覺得很丟臉，沒好意思說實話，寶嬋也不會計較的。

可令松月沒想到的是，寶嬋居然猜中了靶心！

“……像、像親破的。”

說這話時，寶嬋漲紅了臉，磕磕巴巴的，聲音小到幾乎快聽不清。

可離得太近了，松月確實聽見了，她很是吃了一驚，寶嬋怎麽會……

先是一瞬恍神，隨後松月從中嗅出更多信息，寶嬋性子單純，按理說，不會了解這些的，除非……

某個想法閃電般劈入松月腦海，她錯愕地瞪大眼，恍恍惚惚地問：“寶嬋，該不會是傅延卿對你……”

“沒、沒有的事。”寶嬋觸電一樣抽回手，微偏了視線，結巴著否認。

松月看到寶嬋紅到幾乎快滴血的耳垂，暗猜怕是八九不離十，可她又清楚，寶嬋心裏多少還是有傅延卿的，況且傅延卿的童養夫身份也擔了有十來年，兩人就差等寶嬋畢業後完婚這道手續，就徹底名正言順了，就算真……唉，好像也不太好指責什麽。

松月有點受打擊，她純潔的好朋友寶嬋，被傅延卿那只大尾巴狼叼走了，可要是說破了，寶嬋臉皮這麽薄，恐怕得暈過去，於是松月只得扯起苦笑，違心地改口：“是我想多了，寶嬋你別介意。”

寶嬋臉上燒得厲害，下巴快抵到領口了，吶吶地小聲說道：“對不起松月，是我先想多了。”

寶嬋羞怯地擡眼，松月心亂亂地垂下視線，兩人視線一觸，又都心虛地各自偏開，畢竟都不是說謊的好手。

其實要是換做傅延卿和巫衡兩個在場，恐怕絕不會像她們一般難為情，臉皮厚薄的區別還是挺大的。

唉，這叫什麽事嘛。

一整天，松月和寶嬋兩個都有點心不在焉，只有令儀一個人神采奕奕，在同她們科普著那位青年才子文章寫得有多厲害，還說下次要把他的文章帶來給她們欣賞。

松月托腮點頭應下，思緒早像一只沒線的風箏，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

好不容易捱到放學，松月在門口瞧見寶嬋坐進傅延卿的車裏，還有點小傷心，她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情緒，這大概就跟你有一樣特別喜歡的東西，朝夕相處著，可某一天你卻突然意識到，這樣東西其實是別人的，並且他們的關系會越來越近，遠超過你們之間的……其實友誼不像愛情，不該有獨占欲的，可松月卻控制不住自己的失落。

她低頭踢著腳邊的小石子，雙手垂下拎著裝書的布包，踩著凸起的馬路牙子慢吞吞走了一小截。

“大小姐。”

不遠處傳來熟悉的聲音，松月本能地擡起頭，看見一身黑色長衫的巫衡立在福特車旁，他現在體面多了，不像以前那樣，衣服舊到一扯就爛，這種老式長衫穿在他身上，並不顯老氣，反而襯得身量欣長，精氣神很好。

不過即便這樣，在松月眼裏，還是一如既往的討厭。

她看見他，只當作沒看見，垂了眼繼續往前走。

“大小姐今天好像心情不大好。”他擡腿走了過來，就在她旁邊。

松月側頭瞥了一眼，可發現即使加上馬路牙子的高度，對平的視線也只堪堪觸到他的下巴，於是更不太樂意，撇撇嘴，沒好氣地悶聲說：“跟你有什麽關系嗎？讓開點，你擋著我視線了。”

巫衡笑了笑，並不和她計較，只是停下腳步，轉了身，擡手松松地攔住她去路：“大小姐，該回家了。”

松月不理他，踮腳往前望。

巫衡知道她在找什麽，說：“今天沒旁人，五爺讓我來接大小姐你回家。”

望了一圈沒找著人影的松月收回視線，從馬路牙子上輕輕跳下來，往反方向走去，賭氣似的說：“不用你接，我自己回去。”

巫衡沒有追上去，只是在後頭說了聲：“或許大小姐更想讓梁少爺送你回程公館。”

“什麽意思？”松月停下腳步，狐疑地扭頭望他。

“我剛剛從那邊開過來的時候，好像看見了梁少爺的車子停在那邊，陶四小姐上車後不久，又下車離開了……大小姐你說，他還可能在等誰？”

話說到這兒，松月的腳像是被釘子釘在了原地，既不想往前走，又不想往回返。

偏偏這個時候，巫衡還在說著風涼話，不過配合著他表情倒是很像體貼地在提建議：“要不然我送大小姐去梁少爺那邊？”

去見梁津？不，還是別了。

松月本能地抗拒，麻煩有一樁就夠頭疼了，再多一個，簡直要人命，她可沒那麽多精力，再去應對梁津。

松月咬著唇，覺得最近有點運氣背。

她磨磨蹭蹭的不想上車，巫衡輕輕挑了挑眉，朝路口那邊示意：“梁少爺的車好像開過來了。”

這下松月決定得很快，咻地一下走到車子旁邊，快速拉開車門，鉆了進去，並且還探頭催促那站在外頭的人：“快走！”

巫衡這樁麻煩是暫時甩不掉了，但梁津還是盡量遠離比較好，不然這日子可就太難熬了。

松月心想，或許下次應該給陶繡寧多來點暗示，讓她勇敢地去追求愛情了。

這邊，巫衡不動聲色地望了眼坐在後車座的大小姐，唇邊徐徐勾起笑，隨後沒多餘言語地上了駕駛座，開動車子程公館的方向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