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誰家的小子學會拱白菜了。◎

面對松月咄咄質問的眼神, 那人意態從容，微偏了頭, 聲音低啞地貼著耳垂告訴她：“大小姐, 招惹了梁少爺那樣的人，可不容易脫身；而我這樣的……”

他輕笑了聲，似乎再誠懇不過地在建議, “我這樣的人呢, 家裏負擔重，更沒什麽背景, 大小姐若沒了興趣，想撇開自然也容易；再不濟, 有五爺在，我就算有什麽不滿，也鬧不起事來，不是麽。”

所以呢，他到底在說什麽鬼話？

毛遂自薦？說自己比梁津更適合招惹？

松月真想呵呵兩聲，梁津再難對付，可至少還算紳士, 沒對她動手動腳過。

她氣惱地反諷：“梁津再不好，也比你這樣的人好多了！”

“大小姐看中了他什麽，覺得他挺守禮對嗎？”巫衡挑眉, “那不過是假象罷了，他眼下的彬彬有禮, 不過是因為圖謀的更多。大小姐要是真有所表示, 恐怕過不了多久, 梁家說媒的人就會登上程公館的門, 到時候大小姐怎麽辦, 嫁過去？人生地不熟地嫁那麽遠？”

“這用不著你操心，哪怕我真和梁津好上又怎麽樣？不過戀愛而已，我爸也不舍得這麽早把我嫁出去。”

巫衡意味深長道：“大小姐，五爺疼愛你是不假，可梁津卻不如你想的那般純良，只要你松口一步，他自然有辦法讓你步步後退……到時候怕是五爺再舍不得，也得同意梁家的提親。”

松月辯不過他，咬唇氣呼呼說：“就算真嫁給梁津也沒什麽不好的，人家樣貌家世學識都不錯，我又不吃虧！”

“大小姐何必說氣話呢，”巫衡唇角微掀，上手捏了捏她氣鼓鼓的臉頰，“梁家的情況覆雜得很，可不適合大小姐這麽嬌氣的人。”

松月一把拍開他的手，一邊磨牙，一邊暗暗腹誹，心想，你們家的情況才叫覆雜呢，還好意思說別人。

還有，她哪裏嬌氣了？呸！她就知道姓巫的有眼無珠，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巫衡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也不惱，收了手，慢條斯理地說：“沒錯，我家的情況確實不容樂觀，可那恰好是大小姐和五爺可以放心的一道枷鎖，再如何，我總不能不顧及著家裏人；可梁家不同，在南邊也算是有頭有臉，大小姐要是真沾上，到時候想脫身，怕是難於登天。”

他微微一頓，饒有深意地勾唇緩聲道：“我想……這兩個月以來，大小姐應該已經有所體會才對。”

松月確實有所體會，不過要讓她承認巫衡的觀點，自然不可能。

她故意唱反調，微揚了下巴看他：“是麽，我怎麽不覺得，我倒是認為梁津謙和守禮，家裏人的涵養應該也不會差到哪裏去；不像某些人，只會背後說人家壞話。”

“我不過好心提醒大小姐幾句而已，大小姐聽過心裏有數就行，何必多心。”他唇角微彎，一副“大小姐錯怪好人”的表情。

松月氣得磨牙：“收起你的假惺惺，我可不需要你提醒。”

“好，既然大小姐不願意聽，那我不說就是了。”他似乎很好商量的樣子，掌心輕撫著她後脊背，動作舒緩得讓人昏昏欲睡，只是臨近末了又貼近耳邊添了一句，“不過若是大小姐暫時沒有嫁人的心思，還是跟那些少爺公子哥保持些距離才妥當……畢竟，那些人可不像我這麽好打發。”

巫衡好打發？

松月都快氣笑了，這大概是她最近聽過的，最好笑的冷笑話了。

她繃著張面無表情的生氣臉，擡手抵住他胸膛，推開一段距離，不耐煩地說：“說完了嗎？完了的話就離我遠點。”

他背後輕撫的手停了下，視線逡視了下她臉龐，似乎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大小姐困了？”

松月不懂他思維怎麽跳得這麽快，不過還是努力睜大眼，沒好氣地回：“是啊，我困死了，想早點回家睡覺，希望你不要再羅嗦下去了。”

“大小姐若真困了，現在睡會兒也行。”

什麽？

松月仿佛覺得自己幻聽了，在這兒？在車後座？在他懷裏？

這是不可能的事，她怎麽可能睡得著。

“你在開玩笑嗎？”松月擰著眉，微惱地望向他，“這一點都不好笑。”她覺得姓巫的是在故意戲弄她。

巫衡面色倒是很坦然，慢悠悠地說：“大小姐剛才不是問我想要什麽謝禮嗎？這就是。”他的尾音低沈綿長，音調微微勾起，總給人一種意圖不善的感覺。

松月不想應下：“不行，你換個別的。”

“那好，既然大小姐不願意，那我便換個別的就是，只是……這回該由我來決定這謝禮是什麽，才公平。”說這話時，他的嗓音微微沙啞，低頭同她挨得很近，而且有越貼越近的趨勢。

松月心裏早把他罵了千百遍，這個混蛋，滿腦子壞思想，別以為她不曉得他想幹什麽。

她擡手抵住他肩膀，羞惱地叱責：“你離我遠點！我不願意。”

他果然停下，哦了一聲，調子拉得長長的，不是那種肯定式的應答語調，而是戲謔性的起伏語調滑過去。

松月覺得這個人壞透了，要不是怕在孤男寡女的情況下激怒他，引發更壞的結果，她都想拿塊抹布把他的嘴巴堵上，哦什麽哦，陰陽怪氣，裝模作樣，簡直可惡！

松月心理活動他自然無從得知，只是見她的臉色，也猜出她心裏嘀咕的定不是什麽好話，微微挑眉道：“大小姐這也不願意，那也不願意，這可不太好。”

“什麽不太好，你不要以為幫了我一次小忙，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提要求，況且我也說了，給你一千作為酬禮不是麽，難道還不夠？你可別太貪心。”

說話的時候，松月無意中瞄到了卡在座位之間的信封，直接伸手揪了出來，往他懷裏一塞：“這就是謝禮，你愛收不收，咱們人情賬兩清。”說完就想從他懷裏掙脫出來。

可那雙手臂箍著，她怎麽也離開不了。

只見那人臉壓得更近，近到松月都快能數清他的睫毛，呼吸也幾乎要交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他嗓音壓得低啞極了，視線微垂地緩緩勾勒她唇瓣的輪廓，將那信封反手塞回了她的包裏，只道：“這個呢，大小姐還是自己收好，至於我剛剛提的那兩樣，要是大小姐不願意選，那只好由我來幫大小姐做選擇了……”

“等等！”

松月幾乎要被他弄崩潰了，可她也清楚這個人的性子，說出來的話確實敢去做，要是讓他選，可不是個好事。

於是松月只得去屈辱地答應：“我選好了，我現在困了，我睡覺，不過就睡一會兒，你不許動手動腳，聽清楚了沒？”

巫衡望著面前人氣到瀲灩的眸子，唇角的弧度微彎，把她輕輕往懷裏一帶，拍了拍她後背說：“睡吧。”

松月額角被迫側倚在他胸膛前，眼神往上瞥，心想他是不是有毛病，在這種情況下，誰能睡得著？

正想著，忽見他低了頭，問：“看來大小姐好像並不困，那不如我們……”

“我很困，現在就要睡了！請你保持安靜，過會兒喊醒我。”松月立刻閉眼，搶先在他做出無恥舉動前裝睡。

一分鐘，兩分鐘……

最開始的時候，松月只是閉眼，腦子裏各種胡思亂想可多了，還留神防著他耍流氓。

可十分鐘、二十分鐘……在安靜的車內，在後背被人以舒緩的節奏一直溫柔輕拍的情況下，困到不行的松月，還是不知不覺睡著了。

夢裏一片混沌，她覺得自己的意識好像是渙散的，充盈在一個很龐大物體的各處；隨後，漫長的混沌狀態結束，像是黑暗中透進一束光，渙散的意識似乎本能地像光束靠攏，凝聚了起來。

緊接著，那意識化了形，松月看見一個少女跪坐在溪邊，臨水為鏡，這個時候，她已經從那團意識中脫離開來，以旁觀者的視角在看這一切。

她忽然很好奇那女孩是誰，長什麽模樣，於是想靠近點去看個仔細。

可是不遠處一陣怪風卷席而來，將翠綠的竹子歪歪倒倒分開吹斜向兩邊，溪水也被吹皺了，隱隱要分成兩段的趨勢……女孩很快站起身，像驚慌的小鹿，靈巧地鉆進了旁邊密林，淡青的披帛一閃而逝，消失在郁郁蔥蔥的林子裏。

松月心想，這哪兒的怪風，真缺德。

可那風稍停，她隱隱看見風中一張冷淡卻熟悉的臉……這不是、不是巫衡嗎？！

松月沒想到，在夢裏他都是這麽不討喜的角色，更沒想到的是，那風中的人影似乎察覺到她的存在，眸光射了過來，她嘴巴一疼……

等等！

為什麽是嘴巴？對視的時候，就算他的眼神能傷人，那也應該傷到她的眼睛才對啊，怎麽會嘴巴疼？

這是這麽一點迷惑，把她直接從夢境拽回現實。

一睜眼，她可算知道自己為什麽嘴巴疼了，因為某個衣冠楚楚的禽獸，正在啃她的嘴巴。

“臭流氓！”

松月一巴掌甩過去，被氣到意識瞬間清醒。

“你這個趁人之危的小人！剛剛不是說二選一嗎？你怎麽能趁我睡著，就做這種齷齪事？！”

松月恨不得把他揍扁，夢裏夢外都不是好人，他哪像鏡子說的是什麽男主，是該被消滅的反派才對吧？！

迎著大小姐能灼傷人的質問眼神，巫衡輕碰了下被甩耳光的左臉，桃花眼隱約現出笑的弧度，徐徐說：“大小姐，我只是讓你選得先後而已。”

呸！不要臉的壞胚子！

他剛剛明明不是這麽個說法。

松月惱羞成怒，剛準備反駁他無恥的說法，誰知那人的吻又壓了下來，這次的兇狠多了，也許是在報覆她剛剛甩了他一巴掌，他在輕輕噬咬她的下唇。

松月一吃疼，隨後感覺自己下唇角好像流出了什麽液體。

她猛地推開他，見他欠扁地笑著，唇邊有一絲嫣紅的血跡，可並沒有瞧見傷口，不用說，那血肯定是她的。

這個混蛋，居然咬傷了她。

要是此刻眼神能傷人，松月一定在他身上戳出千百個窟窿，直接戳成篩子，看他還敢不敢這麽混賬。

“王八蛋……”

松月一邊委屈巴巴地擦嘴角，一邊淚光閃閃地怒瞪他，這種人簡直沒救了。

下唇嘶嘶的疼，松月眼尾更紅了。

巫衡擡手替她擦血絲，低聲哄：“放心，很小的傷口，明天就會好的。”

松月扭過頭，避開他的手，隨後氣不過地罵道：“你是屬狗的嗎？沒事幹嘛亂啃人。”

他不答，只避重就輕地說：“大小姐不是也甩了我一巴掌嗎？也算是抵消了。”

“你那是自找的！”松月沒好氣地說，隨後鬧著要下車，“我不想跟你這種人待在一塊。”

“那大小姐想跟誰在一起，梁津嗎？”巫衡笑的時候，眼神異樣的冷淡，詭異地跟夢中那個眼神微微重合上，松月一時有些楞住，隨後那人貼近了又道，“大小姐，要是你真跟他在一起，我想……他大概會比我做得過分的多，那位梁少爺談生意去的地方，可不是單純喝酒吃菜聊天的。”

“你別隨意詆毀人家。”松月覺得他完全是在侮辱別人人品，雖然她對梁津並不來電，可相處下來，覺得也算是個不錯的人，並不認可巫衡的說法……再退一步來說，她現在就很討厭巫衡，他就算說的是陶繡寧不好，她都會唱反調反駁。

“我要下車，我自己回去。”她背過身不理他，想打開右側車門。

不過沒下得了車，就被人從背後擁住。

“別鬧了好不好，我現在送你回去。”

“你說的是真的？”松月防備地轉身問他。

他點點頭，隨後下車，拉開駕駛位的側門，坐上去。

松月這才松了一口氣，一路上也防著他開到不知名的鬼地方去，不過幸好，是回程公館的路。

車子停在程公館門前，松月悶悶地不肯下車，她對著巴掌大的小鏡子照來照去，下唇的傷口不大，卻很刺眼，萬一她爸待會兒問起可怎麽辦？

如實說自然簡單，可一旦她爸罰重了，鏡子那邊指不定要弄出什麽名堂來，況且巫衡是男主，以後絕對不可能屈居眼下的位置，等他發達起來，萬一回頭報覆怎麽辦，松月也很擔心自己的父親。

想來想去，都怪他人品不行，松月氣惱地暗瞪了他幾眼，他下了車，替她拉開車門：“大小姐不是早困了，想回來休息嗎，怎麽現在倒不肯下車了？”

松月心想，你裝什麽無辜，她現在這麽糾結，還不都是因為這個人面獸心的混蛋。

深吸一口氣，松月也懶得再施舍他一眼，自己拽了包下車。

程公館客廳。

五爺見女兒低頭快步地朝樓上走，覺得有點反常，就問：“怎麽了？”

松月背影僵了下，微側了頭吶吶答：“沒、沒什麽。”

知女莫若父，程五爺一手把女兒帶大，對女兒的性格不要太了解，一見她這心虛的模樣，就猜到肯定有事。

“怎麽了，在外頭讓人欺負了？”女兒平時看著有點小性子，可到底涉世不深，程五爺知道，真遇上事，根本不是人家的對手，所以也常擔心女兒受了委屈。

松月聽了父親的話鼻子一酸，她真想告訴她爸，就是那個姓巫的欺負了他，最好把他辭了，以後再也不用碰到最好。可這個想法畢竟不現實，她也只能是在腦子裏想想。

“爸，沒人欺負我，我就是困了，想早點上樓休息。”松月吸了吸鼻子小聲說。

“沒事怎麽連頭都不敢轉？”五爺根本不信，“到底怎麽回事？”

五爺直接走到女兒跟前，松月一慌神，下唇的那道小傷口一覽無餘。

“嘴巴怎麽破了？”

“我……我出去吃飯，勺子……勺子上有個小豁口，就、就不小心磕到了。”一段話，松月說得磕磕巴巴，心虛地不敢擡頭看，只用餘光時不時偷偷觀察下她爸的表情。

程五爺肅著臉在女兒的傷處盯了會兒，隨後像是並不懷疑她借口一般，笑笑疏朗道：“這麽大的人了，也不省心，好在傷得不嚴重，下次要註意，知道嗎。”

緊張的氣氛瞬間消失，松月也暗舒了一口氣，小雞啄米地乖乖點頭：“我下次會小心的。”隨後小心翼翼地偷覷她爸，指指樓上，“那爸……我先上去了。”

“去吧。”程五爺擺擺手，松月立刻像歸雁一樣，飛奔上樓梯，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盡頭的三樓。

見女兒上了樓，程五爺臉上的笑沈了下來，活到他這個年紀，不可能連那種傷代表什麽還不明白；再退一步講，要真是被勺子磕傷的，女兒可不能這麽表現得這麽心虛。

怕是誰家的小子學會拱白菜了。

程五爺坐在沙發上，點了跟雪茄抽，面色不大好看。

就在這個時候，巫衡走了進去。

五爺見他和女兒是前後腳進來的，便頭一個懷疑上了，說話的時候自然也不如以往親切：“不是讓你去送吳督察員嗎？怎麽這麽遲才回來？”

巫衡斂著眸，恭恭敬敬地答：“回五爺，本來一個時辰前就能回來的，可中途路過一家餐廳時，我無意中瞧見大小姐和梁少爺在裏頭用餐，當時外頭還飄著雨絲，我便想著，還是等等，接大小姐一同回來比較妥當。”

這話倒也挑不出錯，只是梁津……

五爺知道這小子最近對女兒追得挺勤，也知道女兒對他沒那個意思，所以並沒有多管，難道是他？

五爺吸了口煙，沈吟著問：“他們從餐廳出來的時候，有什麽異樣嗎？”

巫衡欲言又止：“大小姐似乎和梁少爺起了點爭執……”

“看見了什麽你就直說，”五爺皺了皺眉頭，緩緩吐出煙圈，“放心，我不會因為這個責難你的。”

巫衡這才道：“我看見大小姐捂著嘴唇上車，催我早點回來，旁的就沒有了。”

他話說完，五爺沈思著久久未語，最後把只燃了小半截的雪茄摁滅在煙灰缸裏，起身道：“行了，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罷。”

五爺背過身揮了揮手，巫衡恭謹地答是，隨後退出了客廳，離開程公館的時候，他回頭朝三樓亮燈的房間看了眼，唇角浮起一絲隱秘的笑，隨後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擡腿步入夜色中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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