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他在嚇唬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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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混蛋◎

這事之後, 松月總覺得有根刺堵在嗓子眼。

她直覺巫衡會做出點什麽,可猜不中他伺機發作的時間點會在哪裏。

本想著先下手為強, 找機會教訓他一頓以作為警告;可細想想又覺得不靠譜, 姓巫的身上多少有點反骨,根本不像會被輕易嚇住的人,況且……

況且雖然不太願意承認, 但實際情況就是, 每次交鋒下來,吃虧的總是她更多。

所以權衡之下, 松月暫時沒動手。

不過她心裏始終有點憋屈,想來想去, 那天的事跟陶繡寧也逃不了幹系,於是也趁機給她使了點絆子。

要說陶繡寧最近最在乎什麽,不用打聽都能知道,就是她那個姓梁的遠房表哥。

松月很壞心眼地故意穿上那件杏白玉蘭旗袍,當著陶繡寧的面,給梁津遞了邀請函,請他參加自己舉辦的舞會。

陶繡寧當時看著自己表哥接下請柬, 臉都綠了半截。

不過松月給她準備的好戲可不止這些,這個舞會她把女學的大半學生都請了過來,梁津家境相當不錯, 長得也還行,想動心思拿下他的人自然不少, 陶繡寧不是就怕她表哥看上別人嗎, 那就讓她防個夠。

做完一切, 松月心裏有點報覆性的小小快感, 不過很快又覺得有點無聊。

程公館的客廳很大, 中間布置成舞池,旁邊有請來現場伴奏的洋人樂隊。時下最流行交際舞,慢悠悠的舒緩舞曲,光影被調得很暧昧又昏暗,男女間步伐的前進與後退,像是一種無聲的試探與回應。

陶繡寧的那個表哥也在舞池中,實際上他一來,松月就重點為他介紹了好幾位雲英待嫁的女郎,此時,一個綠綢禮裙的女生拔得頭籌,跟他跳了第一支舞。

松月托腮看了會兒,覺得挺沒意思,就把手裏的高腳杯放下,準備出去透透氣。

就在她起身的時候,第一支舞曲停了,梁津客氣地同那位小姐道別,撥開人群,快步走了過來。

“程小姐,”他走得太快,聲音微喘,臉上仍帶著禮節性的微笑,“不知道下一支舞,我有沒有那個榮幸,可以邀請您一起跳。”

梁津彎腰朝松月伸出手,可松月卻沒有把手搭上去,彎眸一笑,甜甜說:“不好意思梁先生,我有點不舒服,你可能得找別人了。”

她的話說完,梁津臉上掠過絲失望,不過很快又溫和地笑了起來,唇瓣動了下,似乎想說些什麽,不過還沒等他開口,主動上前來邀請梁津跳下一支舞的女孩已經出現了,而且不止一個,四五個人挺有競爭性地把梁津圍在中間,想爭個勝負。

松月俏皮一笑,“梁先生,祝你玩得愉快。”隨後杏色旗袍的身影像蝴蝶一樣,很快消失在側門後。

後花園,梧桐樹下的躺椅沒有撤,松月裹著短羊絨的長披肩躺上去。

今晚的夜色很好,滿天的繁星點點,松月還認出了能勾成勺子形狀的北鬥七星。她左手圈成筒狀,抵在右眼前,另一只眼閉上,而另一只手則虛空描摹著,把那七顆星連線。

國文課上教過這幾顆星的名字,松月往常上這些課興趣不大,不過星宮的命名確實好聽,就記下了。

從勺子頭開始連,她憑著記憶,依次低喃著念出它們的名字——

“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

念到第五顆星名字的時候,松月微頓了下,隨後挑了挑眉,心想,巧了,正好能和巫衡還有秦如玉的名字對上。

“玉衡……”這兩個字在她的舌尖輕繞。

秦如玉、巫衡。

這對青梅竹馬確實是官配,連名字都這麽配,真是沒想到吶。

她正想著,旁邊忽然傳來道低潤的聲音:“程小姐。”

松月的思緒被打斷,側了頭,看見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梁津。

他仍舊笑容不減,眉目疏朗,問得也坦蕩:“剛剛那支舞,程小姐是在躲我嗎?”

松月只是稍稍坐起,卻並沒有起身,她攏了攏披肩,指尖輕梳著底下垂墜的流蘇,語調很慢,卻也坦誠:“確實。”

梁津似乎沒料到她會回答得這麽誠實,楞了下,隨後唇邊的笑意擴得更深了些,像是在看待小女孩的惡作劇,問:“程小姐和我表妹有過節?”

“嗯。”松月托腮,胳膊肘抵著躺椅側面的扶手懶懶點頭,她身材嬌小,裹著披肩收足側窩在躺椅裏,就像一只在偷懶打盹的小貓。

此刻這只小貓眨著眼,壞壞地告訴他:“你表妹陶繡寧設計了我一次,我這算回敬。”

梁津笑了下,果然還是小女孩的心性。

他並不講究,稍微用手撣了撣灰塵,就在旁邊花壇的石沿上坐下,“那麽程小姐,我是不是算被無辜牽連進來的。”他的嗓音清潤,並不見惱意。

松月楞了下,沒想到陶繡寧這個表哥還有點肚量,這時候看他那個三七分的油背頭似乎也那麽礙眼了,接著話裏的敵意少了些,勉勉強強地答:“算是吧。”

“那麽程小姐,我能不能向你提一個請求。”

松月蹙起眉,瞬間警惕:“你想做什麽?”

“沒什麽,”梁津臉上帶著令人舒服的笑,“只是想單獨請程小姐吃頓飯,算是程小姐對我的補償,或者……當成我替繡寧賠罪也行。”

松月可不認為他能代替陶繡寧道歉,然而把她這位粱表哥算計過來,陪好幾個人跳了舞,手段也確實不夠磊落。

松月想了想,說:“行叭。”吃頓飯,算是跟梁津兩清,順便再氣氣陶繡寧,也不錯。

梁津很快跟她約定了吃飯的日子,還細心詢問了她飲食上有什麽偏好,松月都是敷衍著答了,不是“隨便”,就是“都成”。

不過梁津倒挺有紳士風度,一點也沒露出被怠慢的不悅神色,反倒很溫和地笑著說:“那麽程小姐,我們周六見。”

等梁津走後,松月伸了個懶腰,從躺椅上起來,夜越深越涼,這時候藤椅可遠不如房間裏軟乎乎的榻榻米床墊舒服。

至於那餘下兩顆星星叫什麽,松月也沒興趣再去數了。

時間很快就到了周六。

梁津選的吃飯地點是家西餐廳,有專門拉小提琴的人,松月撐著下巴,百無聊賴地盯了會兒,覺得可能是來勤工儉學的學生,因為臉龐太年輕了。

而且不光年輕,還挺害羞,和松月對上眼神後,拉錯了一個音,臉紅到眼神閃躲。

點完餐的梁津,將菜單遞給侍者,轉了頭笑笑對她說:“程小姐,這家的西餐不算頂好,不過餐後的甜點很有新意,我想你會喜歡的。”

松月收回停留在小提琴上的視線,指尖在桌子上慢慢畫著圈,並不大走心地回了聲:“都行,我不挑食。”

松月真不挑食麽,不,她挑得很。

不過在她看來,只聚在一起吃一次飯的人,不需要說那麽多。

餐品很快上了桌,是那種七分熟的牛排,上面點綴著幾片綠葉子。

松月的眼皮子跳了跳,她很不喜歡這種半生不熟的東西,盡管眼下不少人將吃西式牛排作為風潮,甚至某些人會點那種五分熟、或者三分熟的。

但是對松月來說,這就是茹毛飲血,難以下腹。

松月只簡單吃幾口,就放下了刀叉,梁津算是個很細心又體貼的人了,意識到不合她口味,立刻就詢問:“要不要再點些別的。”

松月想了想,“你不是說這邊的甜點不錯嗎,那就上甜點吧。”

梁津又很體貼地把侍者喚過來,仔細詢問哪些口味更合女士的心意,松月看著對面人,忽然神游天外地想,要是現在也能發朋友圈,那她一定假裝拍餐點,順便“不經意”地把梁津拍進去,然後發九宮格的朋友圈圖片,設置僅陶繡寧可見。

她一定會氣到抓狂,松月這麽想著,笑出了聲。

“程小姐想到什麽了,這麽開心。”

“沒什麽,”松月心口不一地答,“和你一起吃飯挺不錯的。”重點是,下次還可以借這事氣氣陶繡寧。

這頓飯也算吃的賓主盡歡,甜點確實味道不錯,松月臨走前特地打包了一盒,帶回去給巧雲。

梁津提議說可以去看看電影,或散散步閑聊消食,不過都被松月拒絕了。最後來接松月的楊奇遲遲沒到,松月就坐了梁津的車子回家。

一路上她話不多,梁津倒也識趣,只說些點到為止的話題,並不令人反感,也不會令氛圍冷場。

到了程公館,梁津紳士地替她拉車門,送她進去。

松月本來說不用,可梁津卻表示前些日子來程公館拜訪,匆忙間沒有備什麽禮物,覺得挺失禮,所以這次特地補上;並說他們梁家有意在鄴城開支行,這次他過來就是探探路子,也想順道跟她爸程五爺請教一下。

這個理由倒是無可指摘,松月並不關心他跟她爸聊什麽,反正都是些生意上的事。

“行吧。”松月同意了,於是兩人一起進去。

“爸!”松月有點累了,想把梁津這個需要招呼的拖油瓶甩給她爸,反正要是她爸對梁家開支行的事沒興趣,三言兩語也能打發掉。

程五爺正領著幾人從書房出來,一邊走一邊交代:“碼頭那邊的事,以後就交由你們幾個辦,小事急事你們盡管自己拿主意,我信得過……”

說話間,程五爺看見了女兒,也看見了女兒身旁站著的年輕人,他的話中斷了。

“爸,梁先生說找你有事。”松月過去抱著她爸的手臂,說話用鼻音哼哼,懶洋洋的,程五爺都看出女兒困到要打瞌睡了。

五爺笑笑:“我不是讓阿奇去接你的嗎,怎麽勞煩人家梁先生送你回來。”

“楊奇不知道去哪兒了,一直沒等著他人,梁先生就順道送了我一程。”和梁津吃飯的事,松月並沒有跟她爸說,只交代是跟朋友吃飯,因為松月也不想她爸想多,亂點鴛鴦譜。

五爺拍拍女兒手背,話卻是對著梁津說的:“梁先生,麻煩你送我們家松月回來,改天我再好好謝謝你。”

梁津的目光停留在依偎在五爺身旁的嬌俏少女身上,眼神很柔和:“哪裏,五爺不必客氣。”

五爺註意到那年輕人的目光,臉上的笑就疏離多了:“對了,松月說你找我有事,什麽事。”轉頭又對女兒說,“困了就上樓去睡吧。”

松月立刻精神不少,“爸,那我先上去啦。”

“去吧。”

松月蹭蹭踩上兩階臺階,又聽見他爸在說:“那你們就先回去吧,對了巫衡,你剛升上去的,總有些刺頭會挑事不服管,要是有人鬧事,你自己看著辦,明白麽。”

“是,五爺。”

巫衡?

松月捕捉到了這兩個字眼,她一回頭,看見巫衡也站在那幾人當中,不過今天來的幾個人都是個高的,巫衡又是幾乎站在最後,所以她剛剛才沒註意到,此時上了臺階,視野高了,自然也就看得清清楚楚了。

不過她也不想看見他,不是什麽好東西。

松月心裏暗罵了一句,正要收了視線繼續上樓,就見巫衡遙遙朝她這邊看過來,他沒出聲,只是用口型說了三個字。

松月寧願自己看不懂,可她確實看出來了,他在說——

“大小姐。”

那雙眼平和而恭斂,然而當內眥微勾起時,卻顯得極有侵略性。

他在嚇唬她。

這個混蛋!

松月也惡狠狠地瞪回去,拍拍身上的晦氣,隨後扭頭上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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