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呀！這狗會咬人！◎

巧雲做賊似地環顧四周, 壓低聲說：“大小姐，有件事我要是告訴你了, 你可別跟老爺說, 是我說的啊。”

“搞什麽鬼，這麽神神秘秘的？”松月皺起眉，“你快點說, 我又不是打小報告的人。”

巧雲這才開口：“其實……其實那天巫先生是受傷後沒怎麽休養, 就來咱們程公館的。”

“受傷？”松月不信，“他受了哪門子的傷？”

“……是五爺責罰的。”

“我爸？”松月楞楞地張大嘴, 催促巧雲往下說。

巧雲講：“小姐你那天從醫院被接回來後，老爺把巫先生關到地下室, 拿了這麽粗的鞭子，讓人一頓狠抽……那天他走的時候，整個後背都皮開肉綻，嚇死人了，衣服上全是血。”

她爸……拿鞭子處罰了巫衡？

松月驚呆了。

巧雲還在旁邊小聲嘀咕：“聽說老爺讓人足足抽了他五十鞭……那天是小梁打掃地下室的，說地上全是血……還跟我們說巫先生實在太能忍，從頭到尾, 疼到臉上沒一點血色，也楞是忍住沒吭一聲。”

巧雲還在嘰嘰喳喳地說著，可這所有的聲音卻好像隔了很遠一樣。

松月忽然間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她在這個世界也才五六歲，有天晚上做噩夢, 爬起床來, 在別墅裏”游蕩, 就看見地下室有光透出來。

程五爺這個父親對她疼愛有加, 松月在這個家裏哪兒都敢去, 於是好奇地朝地下室走了過去。

一走近，就是嗆鼻的血腥味，濃到幾乎直接往人的鼻腔裏沖。隔著門縫，她看見地上癱著個血淋淋的人，整個人像是從血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而她印象中的慈父程五爺，正朝著地上那人猛揮鞭。

松月從沒見過這樣可怕的情景，那個人像蛆蟲一樣往前爬，在地上留下一串血跡，眼睛一擡，正好盯上了門縫裏的她。

她當時嚇得當場尖叫出來，隨後高燒三天沒退。

意識模糊間，還聽見良叔在跟她爸低聲交流：“那小子太不經打，才三十幾鞭，就癆病鬼一樣要死不死的，還嚇著咱們大小姐，要不要我讓人……”

“行了，這次就放他一馬，就當給我女兒積福了。”

……

收回記憶，松月咽了下口水，那人三十幾鞭就快死的樣子，巫衡他被抽了足足五十鞭，那得多疼吶？

盡管很不願意承認，當松月心裏仍湧起一股怪怪的情緒，有點愧疚，有點後悔，也有點其他的……

巧雲這時還在說著：“大小姐，你那天可能沒註意到，後來巫公子黑褂子後面都在滲血呢。那種重傷，一般人怎麽說也得休息上幾個月，可他一周沒到就回來了。小姐您還……”

巧雲悄悄地瞅她，沒往下說。

可松月的心情卻因此煩躁起來，她當時潑了他一大杯酸梅汁，那酸溜溜的汁水好像有不少流入了他後頸，要是傷口沾上酸水，會很疼吧？

還有那個竹枕，才一周時間，傷口就算能結痂，也應該挺脆弱的……她這麽一砸，該不會把傷口又給砸裂了吧？

松月沒了聲響，低頭萎靡不振地坐在床沿。

巧雲見狀就勸她：“大小姐，你也別自責，這事你也不知道。再說了，我覺得巫先生人挺好，應該也不會記恨您的。”

“誰……誰自責了？”松月死不承認，後脊背僵硬地挺著，下巴擡得快發疼，一臉倨傲又憤憤的神色，“我那天差點都被他害死了，我也沒記恨他，他憑什麽記恨我。”

巧雲不敢說話。

松月急急忙忙站起身，差點絆倒。

“大小姐小心！”巧雲趕忙扶住她。

松月站穩了，撇開巧雲的手，幹巴巴地說：“巧雲你先下去吧，我不想再聽那個壞蛋的事。”

“是，大小姐。”

巧雲應完後，就輕手輕腳地轉身離開。

可剛走到門口，就又被喊住：“等等！”

“大小姐？”

“你……你讓錢老頭來一趟。”松月不大自在地說著，甕聲甕氣的。

巧雲問：“大小姐，你還有哪兒不舒服嗎？”她明明記得，前天錢醫生就說可以停藥了，說大小姐只是受了虛驚，安定類的藥吃多了也沒好處……怎麽這會兒，最不耐煩錢醫生的大小姐，還要她喊人過來？

巧雲第一個反應，就是大小姐又生病不舒服了。

可這位主子卻不像平常一樣好說話，催促著她：“讓你去你就去，不用問那麽多！”

巧雲乖巧地應了聲“哦”，迷茫又疑惑地合上門離開。

清晨。

黃包車奔跑在路上，松月懷裏抱著個粉綢裝飾的盒子，一臉著急地往前張望。

“你不是說快到地方了嗎？怎麽這麽久了還沒到？”

車夫說：“哎呦餵小姐，咱這靠的是腳程，可比不上那些四個輪子的鐵家夥，哪能那麽快啊……我拉您都算吃虧了，到那破地方，回程是沒人肯出錢坐車的。”

松月算是聽明白了，原來是想坐地起價，暗示她漲點車錢。

說實話，松月很不喜歡這樣的滑頭行為，可沒辦法，她得早得趕回去，趕在大家沒發現她出門之前，悄悄地溜回程公館。

她懷裏有從錢老頭那邊辛苦敲詐來的藥，也好不容易才從周中陽嘴裏打聽出巫衡的住處，絕不能因為這麽點車錢耽誤住。

松月說：“只要你別磨蹭，我給你雙倍的車錢。”

“好嘞！”

車夫眉開眼笑地弓起背，賣力地跑起來。

巷子口。

松月付完車錢，問他：“你確定是這個地方？”

“是槐樹胡同，沒錯。”

車夫隨口一應，將銀元揣進兜裏，喜滋滋地拉著黃包車，呼啦啦跑遠了。

松月抱著粉綢盒子，留了個心眼，在胡同口向個正漱口的老大爺問路。

“大爺，這是槐樹胡同嗎？”

大爺一手拿葫蘆瓢，仰頭咕嘟咕嘟地漱口，一吐，漱口水濺到了松月的鞋子上。

松月往後一跳，大爺擦擦嘴，大嗓門問：“閨女你說啥？”

“我是問！這是槐樹胡同嗎？”

“啊？槐什麽樹，我們這是靈水庵胡同！你是趕來庵裏想燒頭香的？”

燒什麽頭香，她現在就想一頭撞死……那個滑頭的車夫，收了她雙倍的車錢還不算！還故意給她拉到錯地方，真是壞透了！

松月經好心大爺指點，得知目的地隔了兩個街道。

她這回看街上的黃包車夫，都覺得不像好人，於是防備地抱著裝藥的粉綢盒子，沿馬路牙子一直問路走了過去。

看到巷子口舊巴巴的“槐樹胡同”小木牌，松月抹汗松了口氣，總算是到了。

這巷子狹窄，就跟貧民窟一樣，地上鋪的青磚坑坑窪窪，有些地方幹脆連塊磚頭都沒有，是臟兮兮的泥地。

早上這會兒，不少人就在門前漱口，松月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避免不被隨處吐過來的漱口水“幸運擊中”。

還有不少拎著痰盂的男人女人，經過時那股臊臭味差點沒把松月給當場熏倒。

她憋氣努力少呼吸，緊緊抱著粉綢盒子，悶頭往裏走。

不過她這一身簇新的小洋裙跟周圍實在格格不入，不少人蹲在門檻上看她，小孩子還跟著她跑，她一回頭，小蘿蔔頭們就躲老遠，像紮堆的小雞崽。

松月心情悶悶的，意識到自己像猴子一樣被圍觀了。

悶頭走了一路，松月根本沒有頭緒找到巫衡家在哪裏，她可不想扯嗓子喊巫衡的名字，那樣太丟臉了。

松月停下腳步，視線往四周打量過去，一個紮褐色補兜圍裙的嬸子跟她對上眼神。

“妹子，你是來找人的吧？”那女人走過來，笑容和善。

松月覺得她應該是個好人，乖乖地點頭，小聲說：“我是來找巫衡的，你知道他住哪兒嗎？”

“哦，阿衡吶！他家我熟得很，我領你過去。”

嬸子非常熱情地在前頭領路，松月小碎步跟上。

一間破舊的小院前，嬸子停下腳步，笑著朝她說：“就是這兒了。”隨後又叩響了舊木板門上的鐵環，朝裏頭喊：“阿衡！你家來客人了！”

松月抱粉綢盒子的手緊了緊，好奇地盯門板下方的青苔，暗綠暗綠的，就像那種青綠山水畫裏會用到的濃重顏色……再底下的石板旁，還長了一株細細的小辣椒……松月還在想，這能吃嗎？

就在這個時候，門板底下“吱呀”開了一條縫，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拱了出來。

黑毛黑尾巴，黑黑的眼珠、圓圓的頭……呀，是只小狗。

像個可愛的小煤球一樣。

松月彎下腰，想揉揉這個小家夥，心裏還嘀咕著，沒想到巫衡這種陰沈的家夥，家裏居然有這麽可愛的小狗狗，真是反差太大了。

不過事實證明，巫衡家的狗也不是什麽好狗。

松月伸手剛要碰到它，小煤球瞬間變地獄惡犬，呲牙低吼起來。

松月趕緊抽回手，老實背在身後，屏息站好。

可這小惡犬明顯不懂見好就收的道理，蹭的一下跳起來，猛地撲了上來。

松月都能看到它那對威脅性十足的銳利尖牙。

媽媽呀！這狗會咬人！

松月被嚇壞了，扭頭就跑。

小狗四腳並用，呲牙汪汪叫嚷著追了過去。

至於那個熱心嬸子，則傻眼看呆了，手還維持著叩門環的動作，正巧這時候巫衡拉門走出來，問:“孫姨，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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