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威脅人的時候，可別再發抖了◎

矮小沈悶的房間內, 靠窗的位置唯一亮處擺了張木床，床邊一男一女側坐著。

男的赤.裸上身, 背上鞭痕交錯, 血跡斑駁。

女的低頭替他擦藥，嗓音低低地發顫：“五爺未免也太心狠，大小姐不過受了點驚, 至於下這樣的狠手麽？難道只有大小姐的命金貴, 旁人的命就不是命？”

“不然呢？”回應她的是一道淡漠的聲音。

巫衡唇角輕扯，陰斂的眸子裏浮起絲諷意：“在他們這些人眼裏, 你我的命，大概連人家懷裏逗弄的畜生都比不上。”

“阿衡哥。”秦如玉忽地出聲。

巫衡側頭看她：“怎麽了？”

秦如玉抿了下唇, 希冀地說：“依我看，程家那邊你還是別去了。如今不是以前，奶奶的病好多了，豆豆也能下床走路了，阿衡哥你不需要再……”

“不需要什麽？不需要再去程家賣命對嗎？”他冷笑，“可是如玉……沒人生下來就活該一輩子卑賤。”

“阿衡哥……”秦如玉楞住。

巫衡起身，絲毫不在意背上的傷和藥膏, 直接套上黑色的外褂。

“行了，我心裏有數，往後你也不必再提。”

程公館。

巫衡一如既往地往樓上走, 走到二樓拐角的地方，碰到一個熟面孔。

“喲巫衡！你不是在家養傷嗎, 這麽快就巴巴地趕回來了？”

周中陽幸災樂禍地說著諷刺話。

巫衡瞇起眼：“你怎麽會在這兒？”

“好問題, 我呢, 當然是來保護大小姐的咯！”

周中陽清嗓子, “誰讓某些人吃裏扒外, 保護大小姐不力呢……哦，對了，峰哥也被從樓裏調來了，巫衡，我看你還是……”

話沒說完，背後傳來一道聲：“夠了，中陽。”

周中陽回頭，還有些不甘心：“峰哥，他本來就該……”

“閉嘴，五爺調咱們來這邊，不是為了生事的。”

秦峰冷面抱著只通體白毛的肥貓，那貓在他的懷裏，竟顯得小巧又乖順。

不過，在接觸到巫衡掃過來的目光後，貓兒的碧瞳瞬間緊縮起來，隨後扭頭一骨碌鉆進秦峰懷裏，夾起個尾巴尖，慫慫地不敢吱聲喵。

周中陽見狀就奚落說：“瞧見沒，連大小姐的貓都不待見你，你要是還有點自知之明，就該麻溜點趁早……”

可這話在接觸到巫衡陰冷的眼神後，就斷了片刻。

隨後周中陽不大自在地摸摸喉結，移了視線，繼續往下說：“……那什麽，還是滾蛋最好。”

說到最後，有那麽絲中氣不足的感覺。

巫衡冷笑了下，徑直推開他，上了三樓。

周中陽不滿地瞪著他的背影，嘀嘀咕咕：“峰哥，這小子屬鬼的吧，陰絲絲的。”

秦峰用眼神制止住他：“該去遛貓了。”

三樓臥室。

松月穿著白色睡裙，抱膝靠坐在床頭，看上去精神不振。

自從那天之後，她幾乎每晚都會被夢魘驚醒。

夢裏，那個臟兮兮的瘋子總追著她跑，她拼命地想要甩開他，可巷道就像迷宮，她跑得精疲力盡，卻怎麽也找不到出口。

最後就是被那個瘋子撲倒，裙子的衣領被撕開，油膩惡心的氣味充斥了鼻腔……每當她忍無可忍，恨不得一頭撞死他的時候，夢就會驀地驚醒。

然後就是背後涔涔的冷汗，和那種夢之外也難以揮散的惡心感。

松月已經連著好幾天沒睡好了，她煩躁地撈過一旁的兔子玩偶，猛揪兩只長耳朵洩憤……都怪巫衡那個壞蛋，要不是他偏袒自己的小青梅做偽證，她怎麽會氣到離開，還連累得寶嬋一起遭遇了這種倒黴事。

對，沒錯！

姓巫的難辭其咎，爸還給他放假了，也不知道憑什麽！

松月越想越氣，正磨牙霍霍，忽然門鎖一響。

她一擡頭，那個討厭的家夥就正好映入她眼簾。

“巫衡？！”松月立刻進入對敵狀態，坐直了身子，兇巴巴地瞪過去，“你居然還好意思回來？”

“怎麽，大小姐有了新歡，就不願意看見舊人了？”

“我……呵呵，”松月氣笑了，從牙縫裏恨恨擠出話，“你這種人不去梨園唱戲，真是可惜了。”

巫衡道：“大小姐是在怪我？”

松月瞪著兩只眼，心想，不然呢，難道還得‘感激’你？

她氣呼呼握拳，捶了下枕頭：“可惡！你這個人難道一點兒都不知道反省嗎？你可別忘了，現在是誰給你發工資，我們程家暫時還沒對不起你的地方吧？你就這樣回報我們？”

他聽了這話，冷淡的眼神中浮起一絲譏笑。

“大小姐說的是，作為程家養的一條狗，主子肯賞幾塊骨頭，我就應該感恩戴德，俯首搖尾……先前是我做錯了，往後別說配合大小姐欺負人，就算大小姐想殺人放火，我巫衡我也會跟著遞刀添柴……這下大小姐總該滿意了吧？”

他彎腰看她，視線平齊，漆黑的瞳仁上移，絲毫不見恭敬，反倒陰冷得瘆人。

松月一口郁氣堵在嗓子眼，上下不得。

她本來想，姓巫的要是肯跟她道歉的話，她會勉為其難地原諒他，畢竟那天她也有錯，在背後說了不好聽的話……可是呢！可實際情況卻是巫衡這個王八蛋一點悔意都沒有！一點都沒！

怎麽會有混蛋到這麽理直氣壯的人？！

松月忍無可忍，抄起床頭櫃上的酸梅汁，朝他潑過去。

“滾！你給我滾出去！”

他眼裏的怒火像是瞬間被點燃，狠狠地扼住她手腕，那裝酸梅汁的玻璃杯哐當一聲落地。

松月仰頭，憤恨地看著他：“這是我家，你想幹什麽？我警告你巫衡，你要是敢動我一丁點，我今天就讓你橫著出去！”她有點心慌，卻仍不忘放狠話。

巫衡卻像是看穿了她心思一樣，扯唇嘲諷地笑了下，松開了她的手。

“大小姐，下次威脅人的時候，可別再發抖了。”

說完，他又望了松月一眼，轉身走了。

松月氣到要哭鼻子，她哪有發抖？！哪有！他這個人怎麽就這麽壞呢？！

看著那人離開的背影，大小姐惱羞成怒，擡手舉起竹枕，朝他後背猛砸了過去。

那人悶哼一聲，腳步滯住。

松月大仇得報，心裏痛快，趾高氣揚地擡起下巴：“姓巫的，你活該！”

可那人一轉頭，眼神卻瞬間把松月嚇到。

松月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但那是一種讓人看了，被背後發涼的眼神……就好像走夜路的人，被蟄伏在暗處的惡狼盯上了，見血方休的那種。

她本能地往後縮了下，卻仍然不肯認慫地跟他對視：“姓巫的，我只是給你一點小小的教訓，用不著拿那種眼神看我！不然……不然我可真對你不客氣了！”

話剛說完，門口來了一群被吵鬧聲引來的人。

有巧雲、楊奇、張媽……還有她爸程五爺。

松月一見她爸，膽子瞬間膨脹起來，嚶嚶嚶訴苦：“爸！他嚇唬我，還兇我！你瞧他那眼神！”

豈料這次她爸根本沒向著她說話。

程五爺看向面前這年輕人滲血的後背、還有過分蒼白的臉色，對著女兒訓話：“程松月！看來還是我平時對你管教的少了！”

程松月傻眼了，抽抽搭搭地說：“爸……爸你怎麽這樣啊？”

她就是潑了點水、扔了個枕頭而已；那天姓巫的可是差點害她被臭乞丐輕薄了……這一比起來，難道不是她更慘了嗎？為什麽爸不幫著她，卻要幫巫衡這個壞坯子呢？

松月越想越委屈，扭過頭誰也不理，眼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身後，程五爺囑咐說：“巫衡，你先回去再休息幾天，松月她被我慣壞了，孩子脾氣，不曉得輕重，你別放心上。”

那姓巫的答：“五爺言重了，大小姐受驚的事，責任本就在我，五爺不必責怪大小姐。”

瞧瞧這虛偽的發言！剛剛在她面前半點錯不肯認，現在對著她爸倒是承認得很快……這種混蛋最好下雨天別出門，否則雷公一劈一個準。

松月磨牙狠揪兔耳朵，心裏暗暗腹誹。

……

又過了幾天。

連著幾晚，松月不再做被乞丐追的夢了，轉而變為了和巫衡吵架那天。

夢裏，劇情的發展每次不同。

一般從扔竹枕那裏起變化……要麽她舌燦蓮花，把巫衡懟得毫無招架之力；要麽化身勇士，拳頭虎虎生威痛擊這個混蛋家夥。

不過盡管夢的過程不同，但結尾卻每次一樣——她爸狠狠訓了她一頓，給巫衡延長“假期”，客氣送出門。

松月一醒就氣炸了，她總在屋裏來回地走，並且越想越氣。

終於有一天早上，松月忍不住，揪了巧雲過來問：“巧雲，我問你，那天我真的做得很過分嗎？”

“哪天啊？”巧雲一臉迷糊。

“就……就我跟那姓……”松月不想提他的名，也不想提他的姓，別扭的“唔”了聲，說，“就那個人，我那天不過就是潑了他點酸梅汁，朝他背上扔了個竹枕……有那麽過分嗎？”

松月心裏早就憋了一肚子話，不吐不快。

巧雲衣領被自己主子揪在手裏，怯怯地說：“好像……好像是那麽一點點過分了。”

松月眼睛瞪得比銅鈴大，看叛徒一樣地瞅著巧雲，氣呼呼地說：“巧雲，你怎麽也胳膊肘往外拐？”

“他有那麽金貴嗎？金雕的、玉砌的，怕融了還是怕碎了？一杯不燙不冰的酸梅汁，還有個裏頭灌決明子的小竹枕……兩樣加一起，換他砸我，我都不會喊疼，他矯情個什麽勁兒？”

松月老早就想不通了，他一個大男人，還是個打手，有這麽虛弱嗎？她又不是潑硫酸、扔炸.彈了……幹嘛大家都好像覺得她做錯了一樣，松月覺得委屈。

巧雲從大小姐的手下“救”回自己的衣領，摸摸脖子，低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松月狐疑地盯著她：“巧雲，你這是什麽表情，有話就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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