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之遠開始做化療後，向往除了前兩次外，都跟程之遠有一樣的化療後反應，頭暈，嘔吐，肌肉也有痛感。

向往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所謂的「心電感應」，但他寧可沒有這個感應，因為他知道，程之遠的痛苦是他這些「感應」的千萬倍。一想到這樣，他就更難受了。

有時候看著程之遠因為疼痛而扭曲猙獰的臉，向往就有把醫院砸了的沖動，有時候連打人的心都有了。

與其看著自己最在乎的人在自己面前承受巨大的痛苦，還不如自己承受。

那種明知道他難受卻無能為力的感覺，比自己承受病痛本身還要痛苦。

馮哲會不時帶陽陽來醫院，陽陽自從在馮哲家住後，就從沒哭鬧過，到了醫院也乖乖坐在程之遠旁邊，和他說說學校裏的趣事，就像以前一樣。

馮哲和向往說，陽陽在家也是很聽話，乖乖做作業，乖乖睡覺，也沒主動問程之遠的事，只是會眼巴巴的看著他，說想去醫院看老豆。

向往知道，陽陽應該也明白了什麽，可是他不忍心和他說，只在陽陽來醫院的時候，抱著他一個勁的親。

後來，程之遠開始有意識不清的情況出現，嘴裏會不自覺的說著向往聽不懂的話，有時還會把向往錯認成別人。

有一次，程之遠做完化療後，抱著向往不放，在他懷裏帶著哭腔一直喊媽媽。

向往的心一下子被刺穿了，好恨好恨自己，恨得想把自己打成稀巴爛扔到海裏餵魚。

為了能和程之遠多待不多的幾個月，讓程之遠受那麽大的苦，自己真是自私。

有一天，程之遠意識清醒的時候，在向往懷裏喃喃道：“我想回家，想陽陽，想一家三口在一起。”

向往抖著手抱住他，撫上他凸出的顴骨，柔聲道：“好，我們回家。”

向往和程爸程媽商量過後，二老也同意放棄化療了。本來他們支持做也是以為能多維系程之遠的病，可他們看過程之遠這些天所受的非人折磨後，開始猶豫了。

雖然在醫院呆的時間不長，可是一回到家，向往就覺得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

晚上馮哲也把陽陽送了回來。陽陽一回到家就跑到臥室親了親程之遠，安慰他道：“老豆，你要乖乖吃藥，別怕苦，我的糖都給你吃。”

程之遠虛弱的撫摸著他的頭，笑道：“嗯，那陽陽要把最好吃的糖留給老豆才行。”

“嗯！”

向往端了杯溫水進來，把杯子放桌上後，抱起陽陽親了親才放下來。

向往把程之遠扶靠在他胸前，伸手想夠水杯，還差一點就夠到了。

陽陽忙雙手握住杯子，小心翼翼的走到他們前面，踮起腳把杯子伸到程之遠嘴邊。

向往當然知道他吃力，但也不想幫他，他知道陽陽也想盡自己的力幫到自己老豆。

程之遠就著陽陽的手喝了一小口，因為角度問題，想喝第二口的時候有點困難。

向往這才接過陽陽手中的杯子，邊餵程之遠邊對陽陽道：“寶寶好厲害，都能給老豆餵水了。”

陽陽乖乖站在一邊看著向往餵完程之遠水，才開口道：“老爸，我還能幫你做什麽？”

“嗯……沒有了，老爸自己來就行。對了，老爸可能沒空陪寶寶做作業了，寶寶可以自己做嗎？”

“可以！”陽陽立馬應道，應完就往外跑去，“我自己可以做！我做完就洗澡睡覺，老爸你不用陪我了！”

向往嘴唇張合著還沒說出一句話來，陽陽就跑出去了。向往伺候程之遠睡下後，到陽陽房間看了一眼，看他乖乖睡下了，才放心關門出來。

半夜，程之遠疼得翻來覆去，向往才把他扶起來一點，程之遠就忍不住吐到了床上。

向往也管不了這麽多了，胡亂在床頭櫃裏掏出幾個塑料袋，讓程之遠在袋子裏吐。

等程之遠吐得沒東西了，向往才在他後背墊上枕頭，讓他靠在床頭，自己到洗手間拿了清掃工具進來清理，順便把洗臉盆和毛巾都拿進來，方便他一會還吐。

向往又弄了些溫水，幫程之遠擦了檫身子，幫他按摩一會，程之遠這才消停了，累得迷糊了過去。

向往親了親他額頭，忙下床往衛生間急走。向往沖進廁所，蹲在馬桶邊狂吐，吐得眼淚都冒出來了，他差點就想放任一下自己情緒，大哭一場，可是稍一回神就又忍住了。

吐完，向往漱了漱口，剛把水關了，就聽到啪嗒一個開門聲，他還以為程之遠又難受了，忙往外走。他一出來，就看到陽陽臥室的門一下就合上了。

向往嘆了一口氣，輕輕轉開陽陽房間門：“寶貝，怎麽還沒睡？老爸吵到你了？”

陽陽窩在被子裏，沒回他。向往等了一會，還是走到床邊蹲下，摸了摸他的臉，沒想到摸到一手濕，向往的心一下就揪住了，惡心想吐的感覺又來了，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壓下去。

向往掀開被子躺進去，把陽陽抱進懷裏：“怎麽了寶貝？在學校被欺負了？”

“老豆……”

“嗯？”向往沒聽清他後面的話，把耳朵又湊近了些聽。

“老豆，是不是要死了？”

向往的心咯噔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麽回這個他一直都不願意面對的問題。

“寶寶怎麽會這麽問？聽誰說的呀？”

“我，我猜，的。老豆，生病，很重，他，很疼……”

向往無聲的抱緊陽陽，聽陽陽抽抽噎噎的聲音：“老爸，可不可以，求醫生叔叔，求他，治好老豆？我們一起，求。我，我知道，小哲哲說過，生病要，吃藥，打針，要給醫生叔叔，錢……”

說完，陽陽就掙紮著脫開向往懷抱，從自己枕邊抱出一個儲蓄罐，送到向往懷裏：“我有，錢，很多。都給醫生叔叔。求他，治好老豆，好不好？”

向往一把把陽陽攬入懷中，用力抱住這個小團子，眼淚無聲的往下流：“好。”

陽陽最後哭累了，在向往懷裏睡著了。向往用紙巾把他眼淚擦幹，又擦了一把自己臉上的水，把陽陽安頓好了，才往主臥走去。

這天程之遠精神很好，又正好是周末，他就高興的和向往說想自己做一頓飯，好久沒一家人坐一起吃他做的飯了。

向往難得看他氣色那麽好，就放心出門買菜去了，出門前一直叮囑陽陽看好程之遠，要是程之遠有什麽不舒服馬上打電話給他。

陽陽也被他弄得緊張兮兮的，還肅穆的給他敬了個禮：“保證完成任務！”

程之遠笑著揉陽陽的頭，對向往道：“看把我們寶寶嚇的！就去買個菜你緊張什麽啊？”

向往沒回他，拿了購物袋就疾步走出門去了。等向往急沖沖開門進來的時候，就看到客廳裏，程之遠盤腿坐在墊子上，陪陽陽玩樂高。

看到他進來，程之遠擡眼：“怎麽這麽快？我說的都買齊了沒？”

“嗯，齊了。我幫你把菜都洗了切好吧。”向往邊往廚房走邊道。

程之遠利落的一個起身：“不用，你切的那麽難看。你出來陪陽陽玩，你倆等著吃就好。”

向往還是不放心他，在廚房裏東弄西弄，程之遠實在受不了他了，把他往外推。

向往坐在陽陽旁邊，眼睛卻不離廚房。不知道為什麽，他忽然就有一種不太好的感覺。

直到程之遠把所有菜都端上桌，向往還是不能從那種感覺中釋懷。

陽陽今天也很開心，飯桌上說個不停，程之遠還答應他過幾天帶他去游樂場玩，陽陽高興壞了，多吃了一碗飯。

向往看著程之遠難得的也多吃了半碗飯，心才稍稍放了下來，才漸漸覺出飯菜的滋味來。

這樣一家子坐一起吃程之遠做的飯的日常，向往仿佛是很久都沒感受過了，可明明沒過多久。

一旦又回到熟悉的場景，熟悉的生活日常，向往就會懷疑之前經歷過的事情是否都是假的。

可是看到程之遠明顯下凹的臉頰，他就知道自己不該有幻想的。

一整個白天，程之遠都沒說過不舒服，向往想著，果然在家呆著比在醫院好多了，會慢慢好起來的吧。

晚上，陽陽很聽話的早早睡去了，程之遠也說累了，向往給他按摩完全身後才讓他睡下了。

向往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自己也漸漸放松下來。向往迷迷糊糊要睡過去了，卻猛然一個驚醒，他下意識了摸了摸一旁的程之遠，發現有些不對勁。

程之遠的呼吸變得很急促，整個人崩得很緊。向往嚇得邊撫拍他的背，邊急道：“怎麽了？哪裏難受？回答我？”

可是無論他叫多少聲，程之遠都回答不上來，呼吸短促，胸口劇烈的起伏著。

向往急的不知道怎麽辦好，他一會拍他背，一會撫他胸，可怎麽也緩解不了。

他哆嗦著手拿過床頭的手機，正要撥急救電話，手中的手機就被程之遠拍掉了，他忙低頭想要撿起手機，可程之遠雙手牢牢固定住他的手，力氣之大，向往從沒感受過。

向往急得朝程之遠喊：“放開啊！我要打電話叫救護車，不放開我怎麽打！”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抖動。

程之遠的臉憋得通紅，拼勁從嘴裏擠出話：“別——打，了。抱，抱我……”

“你別這樣！我求你了程之遠！你別這樣！求你，求求你，別走，別離開我！再陪陪我好不好？放開我，我要打電話，沒事的，沒事的，去醫院就好了……”

向往重覆著這幾句話，眼淚已經沒法控制住的往下滾，直到聲音喊啞了，程之遠的呼吸聲也漸漸微弱了，向往才止住了喊叫。

他靠在程之遠胸口，努力辨聽著程之遠若有似無的心跳聲，腦袋疼得要開裂，他緊緊揪住程之遠胸前的衣服，在意識模糊前仍喃喃道：“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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