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如此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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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是……算術題吧?”

“怎麽回事,還需要寫文章?題目是什麽……淺談拳法、槍法、劍法三者間的各自優劣長短?”

“還有這個,如果在鬧市上發現有人跟蹤你,三種擺脫他的方式。”

南燭拿著書,眉頭擰得死緊,想不通出題人的意圖,你說遇到人跟蹤,幹嘛擺脫,如果是你能發覺得了跟蹤,證明武功肯定在自己之下,直接拿下,或者殺掉就好了啊。

眾兄弟跟著附和,說可不是,“就是,武林盟可真迂腐愚蠢!”

談什麽優劣長短,在他們眼裏,世上最好的當然是他們宮主的八荒獨尊功,其他統統靠邊站。

當晚,他們分頭合作,動用彼此能動用的才學極盡吹捧之能,反正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寫滿答案,由南燭再交到指定地點,方大功告成,圓滿完成任務。

翌日,青玄道長從齋長那得知,今日功課全班交齊,略有驚喜。

不錯不錯,果然世上只有不負責的夫子,沒有教不好的學生。

“那暮春也交功課了?不錯,寫了很多嘛,態度很好,讓我來看看。”

雖然他至今沒發現此子的“天賦異稟”在何處,但既然盟主這樣說,定有他的道理,還是自己經驗不足,沒法第一時間慧眼識人,真正的天才,也許就是需要時間去挖掘的呢?

年紀不大,但因讀書過猛的道長帶上他的水晶鴛鴦鏡。

他翻開第一頁,逐字逐句看下去,笑容漸消。

“…………”

作為掃雪堂甲班的齋長,華煜之小朋友小小年紀,就體會到壓力太大而茶飯不思的痛苦。

這一切的起源,都是那個新來的同學,他如今的同窗。

在來金陵之前,父親就曾耳提面命的告訴過他,不能落後於人,要做當之無愧的第一,可再這樣下去,他們甲班的優勢地位,很快就會被乙班超越!

今天,青玄道長帶他們去牧場學識馬,前些日子,棚裏添了批小馬,正好讓學童們跟著了解一下馬兒的生活習性。

“等你們開始行走江湖,馬兒會是你們最好的夥伴,在關鍵時刻,它或許還會救你一命。” 道長一邊講解著馬兒的各類喜好,想起自己門中曾經發生過的舊事,感慨道:“多年前,我師伯曾遭小人報覆,寡不敵眾走投無路之際,是他的愛馬藤蘿馱著他突破重圍,等他被人救起時,才知藤蘿身中十三箭,卻背負著他狂奔了十幾裏,力竭而亡。”

“啊……”

一眾小童聽得入迷,華公子更是淚汪汪,在同齡人裏,他算懂得很多的了,但對死這個字眼還很陌生,並不能真正裏頭的含義,他眼眶發紅:“那,那給馬兒餵藥呢,餵了也會死嗎?我爹那有九轉保命丹,吃了就不會死。”

道長微笑著給孩子擦掉鼻涕:“萬物有靈,所以在馬兒活著的時候,你們才要好好對它們啊。”

郁衍在旁,心中冷笑連連。

婦人之仁,什麽朋友,這樣的馬驛站隨便買就好,十幾兩銀子就有一匹,跑死再換一匹就好,畜生能懂什麽友情,真是有空教這些,不如教教他們如何制敵於死地,人的哪些部位最脆弱,嚴刑拷打的技巧——像他在這個年紀,早被養父送進虎籠裏,與不周山裏最大的白虎一決生死。

寓教於樂,不如早早去體驗生死,有什麽比經歷殘酷更快的變強之道?

華公子現在與郁衍是同桌,他爹扶夷君是個比武前能開篇作賦的啰嗦鬼,生的兒子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每日叨叨叨,三句不離好生學習,聽得人煩不勝煩。

這日從馬棚裏餵完飼料回來,華公子欲言又止看向他,還暗扯拖住的手。

“幹嘛。”郁衍低頭看了眼,他討厭同人有肌膚接觸。

小公子一反平日小老頭的淡定,有點慌神,鼻音都出來了。

“我……我從馬棚邊撿了條小狗狗,可管家不準我養,說快要死了,可怎麽辦呀?你看,它會跟藤蘿一樣死嗎?”

華公子手裏捧著的,與其說是幼犬,不如說是條蠕動的大蟲子。

這玩意估計出生不到幾日,皮皺巴巴的搭在臉上,也像只紅皮老鼠,估計是感受到了溫暖,它細細的小尾巴左右搖晃——難怪人家說狗腿子,這才剛出生,但作為狗該有的天性無師自通的保留著,只是醜成這樣,再多的討好也是適得其反。

郁衍一看,移開目光,沒有要多管閑事的打算:“你管家說得對,確實要死了,太虛弱了,估計還有病,你離它遠些。”

眼淚掛在華小公子眼簾上,他大聲爭辯:“我不!他沒病!你看他尾巴還在動呢!”

“那是垂死掙紮,那不然它怎麽就一只在這,母狗怎麽不要它?就是它完全沒法跟其他兄弟競爭,所以才被拋棄了。”

華公子捏緊拳頭:“可,可夫子說萬物有靈——”

小狗身上粘著泥巴,郁衍雙手抱臂,半步不靠近:“得了吧,那你救得了一只,救得了所有麽,就連這只,你都無能無力。”

小狗雖然看不清聽不著,沖有味道的地方一點點拱去,靠著小紅鼻子拱來拱去找奶喝。華公子蹲在地上無能為力,他對同窗的話滿心不服,很想反駁,但偏偏無從辯起,只能幹巴巴抱著狗,同那只小玩意不分伯仲的可憐著。

郁衍言盡於此,也就不管了,他假意散步,照例在水牢附近走了一圈。

水牢外頭守衛巡邏交替的時間每日都不一樣,每個環節都無懈可擊,十二個時辰裏都找不到可抓的漏洞,硬劫的路看來是行不通的。

那只能再找法子了。

他回到學堂時,華公子還蹲在遠處,只是身邊多了幾個小孩,一起六神無主著。

郁衍收拾好東西,冷硬的目光掃看過去。

今早去後山學采藥時,藥夫子因事離開了一小會,中途樹下竄出只小青蛇,其實那蛇沒毒,頂多指頭大小寬,牙都沒長齊,肯定是被采藥的動靜嚇到了,但這群小孩被嚇傻了,哪分不清有沒有毒。

華小公子考慮到自己是裏頭最大的——他已經滿六歲,是奔七的大哥哥,有責任保護更小的弟弟妹妹,不由分說擋在郁衍面前,手上抖抖索索起招,要年紀小的先走。

被這樣護在後頭,當時郁衍第一反應,就覺得這孩子完了,又是一個被仁義道德教壞腦子的小可憐。

小孩抽咽不止的聲音,斷斷續續,讓人沒法冷靜去繼續思考營救之法。

他從不多管閑事,但同樣,他也不喜歡占人便宜,去欠人情。

哪怕這份人情,是別人多此一舉出的善意。

“盟主,盟主……?”

武林盟下分十二星宿,今天天機與破軍回盟匯報追蹤郁衍下落的進展,行到廊寬檐深處,商應秋稍擡了下手,讓兩位暫且收聲,自己停住腳步,緩緩看向院內的方向。

七八個孩子裏,人們第一眼看到的,肯定是郁暮春。

這孩子的皮膚白得幾乎要融化在陽光裏,如絲般綢亮的烏發紮成個小髻,可愛是可愛,就是表情不大好,滿臉都是與自己長相格格不入的桀驁冷漠。

雖然臉臭,小小年紀還學人家蹙眉頭,但別說,這孩子指使起人來還真像模像樣的,一會讓這個去倒熱水擰幹毛巾,一會讓那個從牧場擠碗羊奶回來,還用手沾了沾奶,試探的支了過去。

小狗聞到奶味,渾身都像有了氣力,急不可耐的伸出舌頭。

被添了個正著,小孩僵了半晌,但還是一臉嫌惡的忍著,繼續餵了幾口。

不挺正常一孩子麽,難不成那魔頭兒子身上,還隱藏著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

兩位堂主收回視線,繼續道。

“那我們是否要增派人手去幾大渡口守著?萬一魔頭向東出海……”

四周靜謐,青年烏發黑衣,一半身影籠在廊影下,撥動著的佛珠上沈浮著明滅的光斑。

“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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