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盟主的小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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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旦沒有自知之明,不是麻煩自己,就是煩惱他人。

就像華小公子,也難怪他家管家堅決不讓他碰貓狗,這孩子鼻子不太好,碰著毛就噴嚏連連,卻偏要蹲在他身邊,興致勃勃的看小狗怎麽舔奶的。

小狗抓著他的手指不停吸,直到肚皮鼓出一點圓,他能感覺到指尖那股急切到接近蓬勃的努力,可以想象等長大後,它的上下顎會擁有更強大的力量,也許會成為一條不錯的獵犬。

郁衍有一瞬間的晃神。

不為什麽,只是以前,在自己真的很小的時候,他曾養過一只這樣的小東西。

說養也不對,那只貓是自己從屋檐下跳下,屈尊降貴一樣,一步步來到他眼前的。

那貓兒與眼前的小醜狗沒有可比性,說可愛百倍也毫不誇張,那鼻子是淺淺的粉,皮毛是層暖絨絨的橘色,雙瞳比宮中最珍貴的琥珀還要閃爍動人。

除了吃,貓兒的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睡成毛茸茸一團的樣子,睡醒時會一邊伸懶腰,一邊弓起背用柔軟的背部去蹭他的臉。

第一次被溫柔的親近,哪怕是只貓兒,也足夠讓他覺得新鮮歡喜,每日在窩邊上準備上小魚幹,等待貓兒出現就成為他除了習武之外唯一的樂趣。

直到有一天,貓兒忽然不來了。

他不敢問仆人,更不敢大張旗鼓的尋找,只是提前結束了修行,去貓兒平日常出現的湖邊樹上找了幾遍,不能聲張的等待格外漫長,直到晚上用膳時,他仍心思不定,食之無味的吃了口廚子端上來的肉後,才後知後覺的發現這道菜養父面前還沒上,於理不合,他就沒再動塊。

“怎麽不吃。”

養父當時看了他一眼,說了句他能聽清,但並不懂的話。

“畢竟是你養那麽久的東西。”

這都多少年了,但那股非人的嘔吐顫栗仍殘留在肌膚,大概到死都不會忘記。

養父這是敲山震虎,當然,自己受罰是有足夠理由的,他幾次因掛念貓兒分神耽誤了習武,可貓兒本身沒錯,也沒傷害任何人,但就因為自己的緣故,它的存在就成了死罪。

脆弱的小東西,其存在本身便是懷璧其罪。

這一閃神的功夫,他沒註意小院一下安靜了起來,一道清潤之聲從外傳入:“還沒下課嗎?”

隨著商應秋的到來,方才還鬧騰要爭著餵奶的小屁孩全規矩了,作為如今武林風頭最盛的傳奇人物,商盟主自然是小孩們心中當仁不讓的英雄,華小公子無比激動,吐豆子一樣鏗鏘有力的匯報起今日所學。

“回盟主,我們準備等會溫故知新,重溫今天夫子教的內容——盟主您有空看看,不,您,您,您能給我們指點幾招麽!”

“當然。”

對小孩的要求,其實應付一下就好了,這個年紀又懂多少事。

然而郁衍沒想到商應秋居然真坐下,讓他們一一演練,也不像其他夫子那樣對每個動作評斷好壞,直接告訴你要如何,而是以指引為主,循序漸進地引著他們找感覺,如此雖耗時耗神,但一次下來,連平日最不愛學的熊二都能像模像樣打出一套拳。

似乎察覺到他的走神,青年關心的看過來。

“暮春呢,今天可學了新的招式?”

郁衍頓時被羨慕嫉妒恨的小眼神重重圍住,他才不想被小輩指點武功,只得回話:“……咳,學了點成語。”

結果華公子又朝氣勃勃搶過話頭,小朋友很懂投桃報李,朗聲道:“盟主!今天我們學了很多很多,有鋤強扶弱,光明磊落、剛正不阿,可是呢,暮春才來不久,來不太能跟得上進度,盟主您可以也給他補補嗎!”

說罷,他給郁衍使眼色,好兄弟有福同享,我是不會忘記你的。

小混蛋,你這叫忘恩負義落井下石!

郁衍鐵青下臉,斷然地拒絕,然而商應秋已朝他露出一絲笑意。

青年平日不拘言笑,如今片刻展顏,那逼人容貌頓時無所遁形,立刻讓滿屋生色起來。

“好啊。”

小狗晚上就被安頓在郁衍臥房邊角。

郁衍開始是拒絕的,到他這個年紀,打心眼裏厭煩這些會哭會叫需要投入耐心的小東西,可商應秋給的理由是就他房裏有地暖,眼看要入冬了,只有那合適。

“那就換房,我睡你那間,我又不怕冷。”

他是真不適應暖烘烘的感覺,太暖了,讓人舒適得透不過氣,寒冷對磨礪人意志是有好處的,所以他從小到大都沒穿暖過,意志堅定,同武林盟這些金貴嬌氣的小鬼不一樣。

“不換。”

商應秋對他的提議矢口拒絕,關窗時覺得外頭冷了幾分,又回頭加了床被褥。

考慮到自己現在的偽裝,郁衍忍著沒踢走,但在商應秋去檢查小狗的情況時,仍冷嘲了句:“那麽認真做什麽,反正沒幾天可能就死了。”

“你這樣說,他聽懂會傷心的。

哼,畜生怎聽得懂人語,騙小孩呢。

“你也不是它,怎知它就聽不懂你說什麽?”

“……”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多活一日有多一日的快樂,很多人一輩子感受到的快樂,加起來也不一定有一日多。”

小狗安分守己的貼著熱源,因為吃得飽了,有了點力氣,笨拙的換了個姿勢。商應秋將翻身落下的小毯子重新蓋了上去。

他撫平孩童眉間褶皺:“好了,睡吧。”

商盟主一言九鼎,既然說要開小竈那就絕不會食言。

翌日,他與商應秋同桌用膳,郁衍因吃不慣金陵甜膩又小家子氣的味道,全程就沒提過筷,商應秋見此,提議道今早有人送來幾簍大閘蟹,叫廚子蒸好上了一籠。

大閘蟹,確實是金陵唯一的可取之處,蒸籠上來後,蒸好的螃蟹每只都很肥美艷麗,香得惹人喜愛,郁衍正要伸手去夠,奈何人小皮薄,沒有做大人時的皮糙肉厚,居然一下被熱氣燙得縮回了手。

坐在一旁的青年見狀,似抿唇笑了一下:“別急,哥哥來。”

郁衍沈下臉,將被燙的手指藏在身後:“……我沒急,你當我沒吃過麽!”

吃蟹也能看出一個人性情,像郁衍每次都是徒手掰,用牙嚼,從沒見過將蟹八件當做十八般武器上陣的吃法,商應秋手生得好,修長的手上握著把小巧銀勺,動作優雅矜持,絕不沾腥氣,側面輪廓深邃幹凈,真跟冰雪砌成的一樣。

郁衍吃飽喝足,看商應秋等用水凈完手,起身從書櫃中雙手捧出一個鎏金烏木匣子。

郁衍:“…………?”什麽,是要傳授秘籍嗎?

他不禁來了些精神,他來了那麽多天,也沒搞清這浮屠神功的弱點在哪,以後真到王見王的時候,多半是要你死我活的,現在多了解一些就是為以後爭取存活的機會——

郁衍有些按耐不住的看過去,只見商應秋從中拿出一本用油紙裹得密不透風的書,他數著青年動作,足足拆了五層,書頁邊因長年累月的摩挲而泛起一層毛邊,商應秋鄭重其事放到他眼前,書封面鬥大幾字,新編成語故事。

郁衍差點沒被自己口水嗆死,這什麽破玩意!

“這是你爹過去賞給我們的書,十分有趣,最適合你這個年紀啟蒙了。”

商應秋的眼在燭光中有幾分懷念與不舍,將小孩抱到自己膝上,翻開第一頁。

“不了,我識字不多,哥哥不必費心。”郁衍強顏天真。

商應秋雙臂卡在桌與椅中間:“沒事,這書我看了不下千次,倒背如流,覆述給你聽也是一樣的。”

“…………”

“第一個故事,叫刻木事親。”

故事開頭是這樣的,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早年喪母的年輕人,他家中原本家道殷實,但由於繼母心胸狹義,待他刻薄,又愛在他父親面前詆毀陷害他,日子過得很是淒慘,後來戰亂來臨,一家舉家遷徙,在繼母生病時,年輕人衣不解帶的侍候,四處求藥,遇到饑荒,將家中僅剩的糧食讓給父母食用,後來他成了當地聞名的孝子。

青年的嗓音有種細雨潤無聲的清柔,快慢適中,郁衍百無聊賴,越聽越困,他以前隨手賞的東西麽,這小子居然還收著?真有那麽好看

“暮春的話,會以德報怨嗎?”商應秋念完一頁,手指停在書沿邊。

當然不要,他不去以牙還牙就很好了,還指望他以德報怨,他又不是來凡世間渡劫的神佛,憑什麽要原諒待他不好的人?但他現在是一張白紙的年紀,理應相信世間自有真情在,便言不由衷的說會。

“那年輕人也同你一樣善良,他父母癱瘓多年,他就躬身照顧,二老去世後還親手用木頭雕刻出父親與繼母的雕像,供奉在房中,每日三餐都要與木雕同吃,以作懷念——然而日子久了,他夫人對木像就開始不恭敬了,趁著丈夫不在,進了那間平日不允許踏入的房間,她好奇的用針去紮了下木像,兩個木像的眼中居然流出血淚,夫人害怕不已,立刻將此事告訴丈夫,沒想到丈夫勃然大怒,寫休書將她遣回娘家。”



這就將夫人休回家,其實是背後養了妾所以要故意借題發揮吧,既然連待他惡毒的後母都能包容,為什麽不能諒解妻子一次的過失?這種莫名其妙的故事還能集結出書,簡直玷人耳目。

不知不覺間,郁衍已從漫不經心到全神貫註了。

“夫人心中也覺委屈得很,自己為家操持多年,也付出辛苦過,為什麽因這件小事就恩斷義絕呢,一日,她在管家幫助下偷溜回府,看完幾個孩子,離開時,突然聽見丈夫供奉木雕的房裏,傳出若有若無的哭笑聲。”

“有人在哭,但又有人隱隱在笑,她心裏又開始好奇起來,於是鉆了個小孔偷看,這一看嚇傻了——”

商應秋嗓音略沈:“他丈夫正拿著針,一邊微笑一邊紮著木像,木像眼裏血淚不斷,像在哭,又像在求饒,淒涼的哭聲竟與幾年前病逝的公婆一模一樣,她聽丈夫邊紮邊說,沒人會來救你們,就像當年沒人來救我一樣,父親大人,母親大人,你們就呆在這,好好讓兒子孝順你們吧。”



“她到此刻,才明白為什麽一直癱瘓在床,口不能言的公婆,每次在她來換洗被褥時,都會拼命掙紮試圖去抓她的手,為什麽丈夫每日會雷打不動念誦一個時辰的經文,再忙也不懈怠,就是為鎮壓被鎖在木像裏的靈魂,她怕極了,決定帶孩子離開,誰知太緊張,在後退時碰倒了花盆——”

郁衍:“她怎麽那麽不小心,然後呢,她逃出去了嗎?”

“那就不知道了,只是幾日後,家中孩子來上香,發現房中供奉爺爺奶奶的木雕的神臺之上,又多了個嶄新,面容栩栩如生的木雕。”

郁衍:“…………”

“所以你猜猜,夫人去哪了?”

不想猜,也完全不想知道,郁衍只想問問寫書的人,究竟人生經歷了什麽變故才會寫出這樣的玩意!

“人有好奇心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與之匹敵的自保能力,否則只會引火上身——暮春可對這個故事有什麽感悟?”

仿佛為了配合這個精彩的故事,從窗外淒厲呼嘯的夜風,到投影在墻上形如利齒的森森燈影,都不禁讓人有杯弓蛇影之感,幸好這時院外忽然亮起了火光,商應秋合起書冊,微微擡眸。

“怎麽了。”

敲門的是天機堂堂主方垣。

“盟主,出事了——”

郁衍被提前一步抱到屏風裏,但屏風完全格不住男人低聲匯報的聲音。

“方才貪狼堂有人暴斃,仵作說……是中了不周宮的閻王令。”

作者有話要說:  盟主:聽說,講講有趣的故事,是助於拉進彼此的關系

幹爹:……並沒有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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