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要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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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老板進了屋子再出來時便撞見了一直等在院門口的衛淵三人。

他其實是沒有見過衛淵的,他那筆債都是半年多年欠下的了,那之後他再沒去過崇安,自然也就不認得幾個月前才去到崇安的衛淵長什麽樣子。

但即便這時的衛淵穿著粗布麻衣,周身氣質也讓人畏懼,他哪裏還有不懂的?即便不認識,見這架勢心中也猜到了幾分。

薛老板原地楞怔片刻,轉身便拔腿往屋子後頭跑去。可他身子笨重,哪裏跑得掉?春山三兩步上前,揪住他後脖領便將人拽住了。

“我……我……我真的沒錢!我真的沒錢啊!”薛老板將跑不掉,當即腿軟跪倒在地,大聲嗚咽起來。

他動靜大,驚動了原本在屋裏的龐家人,一出來見薛老板被人拽著脖頸跪在地上,又在痛哭,只覺驚嚇。

龐老頭瞅瞅身邊的女兒,見她也搖頭不知是怎麽回事,畏畏縮縮地走上前。

“幾位這是做什麽?”

“沒什麽,我們找他有些事要說。”衛淵剛要開口,宛棠便已抓住他衣袖搶在他之前開了口。

衛淵點點頭,示意龐老頭就是宛棠說的那樣。他對龐老頭說話很客氣,只說有些話要和薛老板單獨說。

龐老頭心有懷疑也沒辦法,只能拉著女兒又回屋裏去了。

院子裏一時只剩下衛淵、宛棠、春山和薛老板四人,衛淵想上前,卻被宛棠拉住。

“去院子外面說吧。”

春山壓著薛老板到院子後面那棵他們原本藏身的樹下,薛老板站定後又一下跌跪下去,仍在嗚咽,衛淵走過去到他面前,沒別的多餘廢話,只一句‘什麽時候還錢’。

薛老板跪在地上,手指抓進土裏,仍是嗚咽。

衛淵見他不答,伸手捏住他下巴,迫他擡起頭來。

“什麽時候還錢?”

宛棠從沒見過這樣的衛淵,她覺得衛淵說這句話時周身都透著凜冽,讓人不寒而栗。

“我真的沒錢……”薛老板像想到什麽,伸手在懷裏摸了兩下,掏出一張銀票遞給衛淵,“我只有這麽多錢了,都給你們都給你們。”

衛淵接過來,打來,是一張三百兩的銀票。他冷笑一聲,手拍了拍薛老板的臉,說:“三百兩打發誰呢?你當初借的是一千五百兩,每個月三分利,滾到現在便是兩千二百兩,三百兩?”

“可我真的是沒錢了,真的沒錢。”薛老板很慌,身子顫抖,手扒上衛淵的腿,“饒了我吧,我……”

“沒錢你可以變賣田產,你不是還有個鋪子嗎?不還那就只能……”衛淵掰掉薛老板放在他腿上的手,“留你一只手了。”

薛老板被他這句徹底嚇到,抖抖嗦嗦哭不敢哭,說也不敢說。

衛淵似是耐心耗盡,又像是見過太多這樣的事,面色如常。

“你自己回去交代幾句,跟我們回蘆縣。”

薛老板跪在原地不動,春山踢了他一腳,“還不快去。”

薛老板這才起身,他走在前面,春山跟在他身後,不給他一點逃走的機會。

“不讓他留下治喪嗎?”宛棠看著薛老板進了院子,擡頭問衛淵。

“他要是配合,應該來得及回來參加葬禮。”衛淵看了看宛棠,目光柔和下來,揉了揉她發頂,“這種事容不得情,越早解決越好。”

……

回到蘆縣時已近深夜,富貴首飾鋪裏薛老板的夫人哭著從家裏搬出兩個小箱子,大約是她自己存的私房錢。她年老色衰,又沒兒子,丈夫自然嫌棄她,又娶了小妾,她不為自己打算,也要為女兒打算的。

可東拼西湊也不過八十多兩。加上薛老板的銀票,一共只有三百八十兩,離兩千兩百兩還差得遠。

“哥,他借錢的時候說他家裏有祖產的。”春山小聲在衛淵耳邊說。

可當衛淵把祖產的事問出口,薛夫人忽然大哭起來,邊哭邊捶打薛老板。

“你不是說你不賭了嗎?這下好了,祖產早都賣了給你還以前的債了,這回還拿什麽給你還債啊——”

薛老板兩手抱頭蹲下來,薛夫人打他也不知道躲,只在口中小聲說著:“我哪知道那次會輸那麽多啊。”

原來這薛老板從前就小賭不斷,只不過都是在周邊的小賭坊,欠下的賭債數額並不巨大,薛家祖上富裕,變賣些祖產便也都還清了。可他不死心,總想著再賭最後一次,便去了崇安。崇安是富庶之地,富庶程度只怕只遜京城,賭得很大,薛老板輸得慘,幾把就輸了個底朝天。欲總是無限大,薛老板當晚就在岑氏賭坊賒了一千五百兩,想著總有機會能翻盤,卻不想,全都重蹈覆轍輸掉了。

他沒把這些事告訴薛夫人,他原聽說過很多離得遠的,欠了債賭坊也拿他們沒辦法,遂存了僥幸心理,以為這銀子欠了就欠了。

“只有這個鋪子了,可你看看這麽大點的鋪子能盤多少錢啊——”薛夫人還在捶打著薛老板,因為太過激動,頭發淩亂,眼睛猩紅,不知道的看見了只怕都會把她當成女瘋子。

宛棠沒見過這樣的場面,往衛淵身後縮了縮,手指抓著衛淵的衣袖。

衛淵感覺到了,沒有回頭,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手裏,輕輕摩挲。

他看了春山一眼,會意上去把薛老板和薛夫人拉開。

“給你們一個晚上,明天我們再來。拿不出錢,也要給我個說法。”

說完,顧不得薛老板的反應,拉著宛棠的手就出了首飾鋪。

出了客棧衛淵欲把手放開,剛漸松開就被宛棠又抓回去。

“我今天好累的,你拉我一會不行啊?”

“他這個鋪子不值錢的,我想他真的還不上那麽多銀子。要是他明天……你真的……真的會……”剁他的手指或者手嗎?

到底還是姑娘家,宛棠想到這還是會覺得害怕,被他握在手裏的手不禁用了幾分力捏緊他的手心。

衛淵沈默了半晌,不知該怎麽回答她。按規矩是該這樣的,可是小姑娘單純,他不想嚇到她。

想了想,只答了一句“明天再說”。

宛棠這些天休息地不好,回了客棧洗過澡換上自己帶來的衣服便睡下了。

那邊春山卻一點困意都沒有,換過衣服便去敲衛淵的房門。衛淵也還沒睡,聽見敲門聲他第一反應還當是宛棠,打開門看見是春山,眉頭皺了起來。

“這麽晚了,有事?”

“有點事。”春山也不客氣,走進門便在桌邊坐下。

“什麽事抓緊說。”衛淵關上門,走過去坐在春山旁邊。

“哥……你和六小姐……你們倆……你們倆是不是……”春山撓撓頭,想說卻又不止該怎麽開口。

“有話就直說。”衛淵眉頭皺得更深,大約對他要問什麽也猜到幾分。

“哥,你是不是喜歡六小姐啊?”春山咬咬牙,還是問出來了。

來的路上他就覺得兩人不對勁,衛淵處處讓著那個六小姐,人家說什麽是什麽。起初他覺得可能是因為岑家給的月錢多,而衛淵需要錢,他怕丟了差事不敢得罪六小姐才對她照顧有加。

可是來之前特意給人家買糕點帶著,為她調整路程,人家耍脾氣了還哄著洗澡,帶她共騎一馬,今天——今天還牽手了!

六小姐在衛淵面前也不大一樣,她好像沒那麽嬌氣,也沒那麽任性了,好多事情若是別人做她肯定生氣的,可衛淵做她就不生氣。

春山再遲鈍,也看出些苗頭。但他又覺得不該這樣啊,衛淵會喜歡這麽嬌氣的富家大小姐嗎?

衛淵拿過桌上茶壺,倒了杯茶水給自己,沒回答春山。

“我看六小姐好像對你有意思。”春山沒得到回答又嘟囔了一句。

“這不是你該問的。”衛淵音色平靜,聽不出喜怒。

“你倆剛都牽手了!”春山語調提高了些,被衛淵瞪了一眼,嗤了他一句。

“你小點聲,這兒的客棧隔音差,她這幾天都睡得不好,別吵醒了她。”

春山被衛淵這一句驚得呆住,而後撇撇嘴,這麽關心人家。

“哥,我就是覺得……六小姐這種大小姐你還是要慎重點,她們這種人嬌縱得很,目中無人,很難伺候的,指不定就是一股新鮮勁兒,新鮮勁兒過了就把人一腳踹了——”

“她不是那種人。”衛淵放下手中茶杯,直直看向春山,目光堅定,“她是任性了點,但她其實很善良,也很心軟。”

說到這裏,衛淵目光忽然柔和下來,嘴角似乎還帶著笑。

“可她都嫁過人了。”春山是有些看不慣宛棠的大小姐作風,但也說不上是討厭她,只是他跟著衛淵很多年了,他總是覺得衛淵可以找一個更好的姑娘,溫柔小意,會體貼人。

“那又何妨?我不在乎。”

兩人之間忽然靜默下來。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這事我有分寸的。你要沒什麽別的事,就回去早點睡吧。”

“知道了,哥。那我就先回去了。”

春山走到門口,又被衛淵叫住。

“明天一早你去找一下我們借住的那戶人家,告訴他們可以回去了,順便給些銀兩,當是酬謝。”

春山走後,衛淵有些睡意全無,索性出了房門到外面吹風。

宛棠睡在他隔壁,此時已經熄火睡下了。他站在她門外,忽地笑了。

他想起今日她去給他送吃的,躲在樹上時她抱著他靠在他懷裏,還有晚上從富貴首飾鋪走回來一路上她在他手心裏的溫度。

這一夜,衛淵一夜好眠。

……

到富貴首飾鋪時已經天光大亮,可首飾鋪卻還沒有開張,宛棠還以為薛老板這是又跑路了。

“不會又跑了吧?”說著跑上前用力敲著門。

離得近了可以很清楚地聽見裏面的吵鬧聲。

沒多久,門從裏面打來了。

開門是薛夫人,她雙眼通紅,顯然是哭過。

見到衛淵,門都來不及關,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以頭觸地。

“大人,求求你了,我們真的拿不出那麽多錢來,求求你再寬限我們些日子吧,我下半輩子做牛做馬來還債,那個畜生——”

三人一時都被薛夫人吸引住了,這會薛夫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才終於擡頭看見了在屋子後方站著的薛老板,兩只手裏一邊拎著一個小姑娘,大的看著也不過十一二歲的樣子,此刻臉上落滿淚水,身子發著抖,嘴裏叫著娘。

大約是薛老板和薛夫人的女兒。

“那個畜生要賣掉我的女兒!大人!求你了——”薛夫人沒說完,就被身後的薛老板一腳踹得跌倒在地,她爬起來還欲說下去,又被薛老板踹了一腳。

“你閉嘴!”

春山趕緊上前拉住薛老板,“你幹什麽!”

薛老板拎著兩個小姑娘的領子,走到衛淵身邊來,“衛公子,你看我這兩個丫頭能不能抵債?她們幹什麽都行,做下人打雜,做通房暖/床都可以的,要是不能抵債,我就把她們賣了還錢。”

薛夫人又爬起來,去薛老板手裏奪女兒,“你混蛋,你作的孽憑什麽賣我的女兒。”

“不賣她們怎麽辦?剁了老子的手嗎?老子的手沒了拿什麽養兒子?”

宛棠第一次見這樣的場面,嚇得楞住,不知該做何反應。春山只偶爾拉著薛老板,讓他別再打踹薛夫人,除此之外面色不驚。

至於衛淵,他真的見多了這樣的場面,這種事講不得人情,容不得心軟,換做以往他甚至可能會輕蔑地笑笑,而後去那邊桌邊坐下,面無表情地看完他們這場鬧劇,等著他們鬧出個結果給他個答覆,只要不出人命隨著他們鬧去。

可今天宛棠在這,他不想她看到這樣的事。

“夠了。”衛淵怒喝一聲,屋裏靜了下來。

“我來不是看你們吵的,我只要結果。錢,能不能還,什麽時候還。”衛淵目光掃過那兩個小姑娘,“人我不要。”

“那我就把她們賣了去換錢!”

薛夫人勸不動薛老板,只能又跪爬到衛淵身邊聲淚俱下求著他。

衛淵眉頭緊蹙,從他的立場,他只要拿到錢便可以交差,至於錢是欠債的人從哪弄來的他管不著,但是他還是覺得這種父親要賣掉親生女兒的事情讓人很厭惡。

賣女兒無非三條路,一種是賣去大戶人家做丫頭,這種的一般賣不到一千多兩,因為丫頭在府裏做事是吃府裏住府裏,每月還要發月錢的,將來年紀到了還要嫁人,買丫頭最多也就是象征性給些銀兩。窮人家把女兒賣去做丫頭通常也不是為了換多少錢,更多的是養不起了送出去能省下一人的口糧。第二種便是賣給人做媳婦,這種一般也賣不到那麽多錢。若是大戶人家,哪怕兒子有缺陷,可家大業大,有人沖著那份家業也不會討不到老婆,那就只有家裏條件沒那麽好但也不差,兒子還有缺陷的才會買姑娘做媳婦,自然也不會出手闊綽花幾百兩買個姑娘。

那顯而易見,薛老板想得必定是第三種了。把閨女賣去煙街柳巷,那種地方來錢快,只要姑娘模樣好,賣個好價錢是很容易的。

可是這樣,會毀了兩個小姑娘的一輩子。

“啪——”

“你就是個混蛋!”

空氣裏先是響起一聲耳光聲,接著便是宛棠的怒罵。說是怒罵,但其實無論是她的措辭還是語氣都算不上多惡劣,只是她真的很憤怒,瞪大了眼睛,臉漲得有點發紅。

這種時候就能看出,教養好的富庶人家養出的小姐,就算任性潑辣,也不會像市井潑婦那樣說出些骯臟穢語。

宛棠的舉動出乎衛淵的意料,他沒想到她會突然從他身後站出來,伸手去拉她,卻又被她甩開。

薛老板被這一巴掌打的呆楞,歪著頭半天沒回過神,宛棠上前把他手裏拽著的兩個小姑娘解救出來,兩個小姑娘哆哆嗦嗦往薛夫人身邊蹭。手中驟空,臉上疼痛暫緩,薛老板緩過神來,手伸出來便要往宛棠身上夠,嘴裏還在罵罵咧咧。

“你這個小娘們,竟然敢打我——”薛老板本來就是個脾氣暴躁的,此刻憋著火,又被個女人打了,心裏自然不舒服。他也不知道宛棠是什麽身份,他惹不起衛淵但也不能讓一個女人欺負了。

可他手還沒碰到宛棠,衛淵便已經上前一步從宛棠身前扶著她雙肩護住她,一腳踹在薛老板胸口。

“你他媽的瘋了!”

薛老板向後倒去,被春山按在地上。旁邊的薛夫人緊緊把兩個女兒護在懷裏。

“有沒有事?傷到沒有?”衛淵一手摟著宛棠,一手伸上去撫著宛棠的臉,小姑娘剛剛被突然作勢要撲上來的薛老板嚇住了,這會兒目光還有些游離。雖然衛淵第一時間就反應過來護住了宛棠,但發生的太突然,他來不及看清薛老板到底有沒有傷到她。

“我沒事,他沒傷到我。”

薛老板只是碰到了一下她的胳膊,並沒傷到她,但她從小到大從沒被人打過,就連這樣的做做樣子都沒有的,事情又發生的突然,宛棠心裏只覺委屈。

聽見宛棠說沒事,衛淵才放下心來,只是看向薛老板的目光越發狠厲。

“你不要得寸進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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