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間

關燈
衛淵那一腳是用了力的,薛老板栽倒在地好半天都沒能再起來。

薛夫人把兩個女兒都護在身後,臉上淚痕還很明顯,卻再沒有新淚流出來。大約是哭到絕望了吧。

她往前跪爬兩步,在衛淵和宛棠面前使勁兒磕著頭,咚咚的聲音聽得人心慌,沒兩下額頭便紅腫瘀血。

衛淵還把宛棠護在懷裏,擔心她受到驚嚇,可宛棠卻從衛淵懷裏騰出身來,走過去扶了薛夫人起來,而後又走到剛剛從地上坐起身的薛老板前面——這次春山在後面按著他,他傷不到宛棠的。

“你這個人怎麽能這麽狠心,自己欠的帳還不上就只想著賣女兒,你只知道養兒子,怎麽就不替你女兒想一想?你這種人竟然也配有兒子。”

宛棠說得咬牙切齒,薛老板也看明白了情勢,面前這姑娘他惹不起,此刻也不敢動怒,仍是不改主意,“我也是沒法子啊!不賣她們就要剁我的手。”

薛夫人聽這話知道他賣女之心不死,衛淵這邊也並不松口,她勸不了薛老板,只能仍然把希望寄托在債主身上,哭喊著求再寬限著日子。

衛淵語氣冷淡,“這是利滾利的債,拖得越久還的越多。”

宛棠心下悵然,一千多兩銀子,她們如今這個境地再寬限多久只怕都很難湊齊的。這個薛老板自私自利,根本不顧妻女,即便寬限了怕也是薛夫人來謀錢,他看著就是一個酒囊飯袋能幫上什麽?可如果不寬限,他為了不被剁手真要去賣女兒其實她也是管不到的,親生父母賣掉女兒這種事連官府都是不管。

其實,若是他真被剁了手,薛夫人只怕日子要更難過,薛老板沒了手就更要她撐起這個家,照顧女兒,照顧薛老板,還有他的兒子。薛老板有了兒子只怕以後更不待見她,那個還活著的小妾說到底雖然不是兒子親娘,但卻好歹是親姨娘。

宛棠想要幫忙,卻不知該如何幫,她眼神忽然飄過那兩個小櫃子,之前那裏擺著的首飾此刻都被蓋在絨布下。

她心中忽然有了主意,幾步走過去,一把掀起那塊絨布。

“你女兒有你這樣的爹真是可憐,本小姐大發善心,就讓你拿這些首飾抵債吧。”

那些首飾不值錢,加在一起統共不會超過一百兩,抵一千多兩的債實在差強人意。

薛老板和薛夫人聽她這樣說,一時不敢相信,怔怔看著她。

衛淵回去是要交差的,收回來的銀子,要交到賬房那裏,數額沒問題才能銷賬,若是拿這些回去,他只怕沒法交差。

他把這些話說出口,宛棠很快就打斷他。

“我說值就值,等回去了我和我爹去說。”宛棠這會語氣平靜下來,她沒對衛淵發脾氣,往他身邊走近兩步,聲音也小下來,“總不能真的看著他去賣女兒……衛淵,我知道你不好交差,我會和我爹說是我拿的主意的,不會讓他為難你。”

衛淵點頭,算是應允。

“春山,你把這些都裝起來吧。”宛棠指著那些首飾對春山說,春山不敢妄動,見衛淵也默許了才走過去裝首飾。

薛夫人反應過來,宛棠這是說真的,真的要讓她們用那些不值錢的首飾抵債,拉過兩個女兒到跟前,要給宛棠磕頭謝恩。

“別,別這樣。”宛棠走過去,扶住她彎下去的身子,“我幫你一次幫不了每一次,這種混蛋很難金盆洗手的,你們母女將來日子不好過的,不如早點跟他和離了算了,讓他跟他兒子過一輩子去吧。你有手藝,餓不死,離了他說不定過得能更好。”

這話說得不中聽卻都是肺腑之言,薛夫人連聲道謝。宛棠瞪了薛老板一眼,薛老板因為宛棠幾句話保住了手,又懼於衛淵,看見宛棠瞪他也不敢做什麽。

這一出鬧劇結束,宛棠拿著那一袋首飾出了首飾鋪的門,已經是晌午了,方才那份壓抑一掃而過,宛棠又活蹦亂跳了,回身圈住衛淵一只胳膊,“衛淵,我餓了,我們去吃飯吧。”

在蘆縣吃過午飯,衛淵問過宛棠的意見,三人回客棧收整了包袱便出發回崇安。

回程路上馬踏纖塵,這幾日在蘆縣所見所歷便全被拋在身後了,一個插曲而已,往後時光歸於沈靜,無事只怕再不會想起。

可此刻靜下來,那些畫面還在眼前縈繞,往事還未如煙散去,宛棠忽然想起那日春山去跟著薛老板小妾的弟弟,回來時春山說,薛老板是藏在那個小村落裏一個很破很破的廢舊地下酒窖裏。她心中忽然有很多疑問。

“薛老板為什麽要把小妾送回娘家呢?他只是自己要躲起來罷了,小妾留在家裏不是也可以嗎?”

“他家裏早就沒落,沒有下人,只有他夫人一個,他夫人要照顧鋪子又要照顧孩子,大概是怕沒精力照顧好他那個小妾吧,他就盼兒子,那小妾是不能有閃失的,送回娘家照看更穩妥些吧。”

宛棠的馬留在蛇山鎮,她還是坐衛淵的馬的,此刻聽了衛淵的話,只握著韁繩,低頭不語,額角落下一縷發浮在她臉頰。

馬走得不快,衛淵一手握韁繩,另一手伸出來幫她把那綹頭發撩回耳後,從她肩上俯下頭,呼出的熱氣都撲在她修長的脖頸,“難受了?”

宛棠想了想,才點下頭。

“怎麽會有這種人呢……這麽狠心還要賣女兒。”

宛棠這會兒已經全然沒有在首飾鋪時的那份憤怒,更多的是唏噓,她養尊處優何嘗見過人間疾苦,自然不懂底層百姓的掙紮。當然這一次是薛老板自己種下的因食了惡果,可其實這樣無可奈何、走投無路的情景在尋常人家時常能見到,為賦稅、為疾病,或是為天災。

“都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我臨走時對薛夫人說那些話……她會不會怨我啊?”

“不會的,你說那些都是為他好,她會明白的。”

“衛淵,如果我沒來,今天這樣,你最後會怎麽處理呢?”

如果沒有她,那無非兩個選擇,看著薛老板賣女兒,或是留他一只手。他是個靠追債謀生的人,沒宛棠那種悲天憫人的情懷,更沒她那樣可以隨便那些東西就抵債的身份,他想不出更好的辦法的。

窮只能獨善其身,達才能兼濟天下。

可這兩種選擇,對宛棠來說,都太殘忍。無論他說哪一種,她大概都很難接受。

“沒有如果,但你今天這樣做,是最好的結果了。你做得很好。”

他思量片刻,覺得他更大可能是看著薛老板賣掉女兒來還債。他要結果,不要過程。至於留一只手,這種結果隨便是誰都能做到,岑老板雇用他要的就是能追到錢。

心思千回百轉,斟酌再三,還是無法將心中原本真正的打算告訴她。或許她能猜到他會怎麽做,但無論怎樣,他不希望親自告訴她這些人間薄涼。

他想她這一生都只見美好,不見醜惡。

……

衛淵三人第二天下午便到蛇山鎮的客棧,在那裏住了一夜才牽走了留在那裏的馬回了崇安。

他們出發早,到了崇安時還不到晌午。

進了城門,衛淵和宛棠先回了西府園拴馬,春山也回了賭坊。

衛淵和宛棠還沒到西府園門口,遠遠地正往這邊走時,門口一直站著的兩個小廝衣著的人便趕緊起身,“快,快回去告訴老爺,六小姐回來了!”

回到西府園兩個人都先回房換了衣服,衛淵下午還要去一趟賭坊,這一去竟去了十幾天,賭坊不知積壓了多少事等著他處理。

宛棠拒絕了衛淵幫她做午飯,她覺得這一路衛淵已經很辛苦了,就拉著他去城西的王記餛飩吃餛飩了。

王記餛飩皮薄餡大,湯水都是每天現熬的雞湯,最後還在湯上放些雞絲襪味道鮮得很。

宛棠吃了一半多邊吃不下,把自己面前的碗推給衛淵,也不說話,只看著他笑。

眉眼彎彎,這意思衛淵哪還有不懂的?

“衛淵,我們什麽時候接懶懶回來呀?”王記餛飩離西府園不遠,兩人吃完便慢慢走回去。

衛淵要把她安全送回西府園才能安心去賭坊。

“明天吧。”他從賭坊處理完事情回來只怕都晚上了,再吃過飯,那就太晚了,還是明天去比較合適,“不回家去嗎?這麽多天了,還沒消氣?”

“消氣了。”宛棠落後衛淵一步,低著頭邁著步子。

她是真的消氣了,在見過薛老板那樣的父親後,她突然覺得岑老板其實真的是很好的父親,平時連點委屈都不讓她受,那一次也是真的為她考慮,是她沒有體諒岑老板。

“但我不想回去。”

衛淵聞言頓住腳,轉頭看向她。宛棠也正擡頭看他,陽光射下來,她迎著光,半瞇著眼。

“傻氣,怎麽可能一直不回去?”

“怎麽不能了——”兩人繼續往前走,沒幾步就是西府園了。

西府園門前站著個人,離得遠宛棠也認得的,是岑府裏的一個下人,跟著岑老板很多年了,他一瞧見宛棠趕緊迎過來。

“六小姐,您可回來了,老爺在裏面等您吶。”

她們出來時是落了鎖的,但是岑老板那必定還有鑰匙,他能進去也不奇怪。

果然宛棠在院子裏看見了岑老板。

父女倆一晃半個月沒見,但宛棠見了岑老板沒半點不適,心裏那點火氣早散了,她幾步跑上前,叫了聲爹。

岑老板也起身迎她,眼圈有些發紅,拉過她的手上上下下仔細地瞧。

“我的閨女,可總算見著你了,還生爹的氣嗎?”岑老板帶著宛棠去正廳裏坐下,一直握著她的手不放。

“是女兒不好……”宛棠聽岑老板這樣說,撅起嘴眼圈一紅眼看就要掉淚珠子。

“爹也有錯,不該逼你。不願意嫁就不嫁了,爹養你一輩子也不是養不起,將來就是爹走了,也留一份家產給你。只是別再這麽離家走了。”

宛棠忍不住,抱著岑老板哭了起來。

岑老板拍著她的背,笑她,“多大了?還跟小時候一樣,別哭了。”

父女沒有隔夜仇的,之前宛棠也不過是不想嫁人耍性子罷了,岑老板更沒真的怪過她,聽說她離家出走了,當即就派人出去尋她,飯都吃不下,直到聽說她在西府園衛淵這兒,人安全,才放下心來。

“爹,是二嫂告訴你我在這的嗎?”

“哪啊,你來這第二天我就知道了,多虧了衛淵去你二哥府上報信說你來了西府園,要不然我還不得擔心死啊。”

岑老板還在繼續說著,可宛棠只註意到衛淵去報信這幾個字上,她像是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把這幾個字又在口中念了一遍才懂是什麽意思,擡起頭瞪向站在一旁的衛淵,那人一見她看過來,立刻低下頭。

宛棠又好氣又好笑,合著他一邊勸她早點回府,一邊卻早已經把她出賣了。

“往後有什麽事都好說,千萬別再來這一遭,爹年紀大了,受不住。”宛棠想著之後再找他算賬不遲,便又轉回來聽岑老板說話。

“要不是你二哥說讓你在外頭冷靜冷靜也好,貿然來接你怕又要惹惱你,又聽說衛淵把你照看的挺好,我早就來接你回去了。可我還是惦記你,就讓你二哥二嫂想辦法來瞧瞧你。現在消氣了,就跟爹回府去吧?你愛吃火腿燉肘子,爹剛才出來的時候就囑咐廚房燉上了。”

岑老板話說到這份上,宛棠也不好拒絕,便答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