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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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休息過,一大早三人便去富貴首飾鋪問了薛老板小妾娘家在哪,中午不到便按婦人所說找到了小妾娘家所在。

只是到了那裏,哪裏還有薛老板的影子?

原來這薛老板是娶了一家的兩個姐妹都做了妾室,其中一個還給他生了個女兒,兩三歲的模樣,衛淵他們趕來時正蹲在院子裏逗螞蟻玩。另一個如今懷著身孕,肚子圓滾滾,只怕就快要足月。

“薛老板是什麽時候帶你們回來的?”

“四天前。”

“為什麽突然回來?”

“老爺沒說,只說讓我們帶著孩子回娘家住一陣子。”帶著孩子的小妾摟著女兒面露驚慌,不知衛淵是為什麽而來,甚至不太敢擡眼看他“公子找他有事嗎?他把我們送過來就走了啊,我們當他回城了,也沒細問。”

衛淵是五日前讓春山帶話給他說只寬限他三天,不還錢便要親自來找他。如今這時間這樣巧,那之後他便離了家,可不是逃債去了?

三人從小妾娘家出來,衛淵如平常一樣走在前面,沒什麽反常,似乎找不到薛老板也不全然著急。

“衛淵,姓薛的跑了,你要去哪找他呀?”

春山跟著衛淵時間久,他知道衛淵心裏肯定是有數,他不用擔心別的,只要好好跟著衛淵就行,但宛棠是第一次來,難免好奇。

“他跑不遠,他小妾和孩子不是還在這?”

衛淵的語氣不急不緩,他擡頭只見日頭高掛,已經晌午了,微微側身看向宛棠。

“餓了沒有?”

“有一點。”

“那就在這吃了飯再走吧。”

這裏只是個小村落,比那晚他們剛進蛇山鎮落腳的村落還要破敗些,方才那小妾的娘家只有幾間泥房。

三人在路邊找了家小飯館,牌匾都沒有,只掛了一面幌子寫著劉記飯館。很小的屋子,只四張桌子,宛棠挑了靠裏面的一張先走了過去,衛淵和春山跟在她後面。

“客官想吃些什麽?”來人是個婦人,三十幾歲的樣子,人很和藹。

衛淵讓宛棠來點,但宛棠皺著眉頭想了一下,還是看向衛淵,“你來點吧。”

她平時慣去酒樓,那裏的菜色精致,花樣也多,到了這農家她還真的不知道要點什麽,只怕很多她愛吃的這裏也做不了。

衛淵點了幾樣菜便和老板娘聊了起來。

“想和老板娘打聽下村東的龐家,嫁了兩個閨女給城中首飾鋪薛老板的那家。”

“哦,您說他們啊,了解啊,大家鄉裏鄉親幾十年了。不知道您想打聽點什麽?”

老板娘很樸實,大約見衛淵幾人也不像壞人,想也沒想就聊了起來。

宛棠也好奇衛淵會問些什麽,一邊豎起耳朵來聽,一邊請老板娘在她身邊一同坐下。

“也沒什麽,我與薛老板是朋友,聽說他帶著小妾回娘家來找他,卻沒見到人。不知薛老板是怎麽認識龐家的兩位姑娘的?”

“不認識,是薛老板找了媒人來說親的,龐家十幾個孩子,家裏窮,能嫁到城裏薛老板那樣的人家哪怕是做小也是好出路,何況那時候薛老板還給了好些聘禮。”

“不認識那薛老板怎麽會大老遠來這娶小妾啊?”不等衛淵繼續問,宛棠已經將自己心中的疑惑問出來。

“嗨,那薛老板是獨苗,他家裏婆娘生不出兒子,聽說這龐家啊最能生兒子,老兩口一輩子養了八個兒子,三個閨女,就他娶那兩個小妾的姐姐嫁人之後也是一連生了倆兒子,這薛老板就動心了,想娶回去給他生兒子。就為了生兒子嘛,不認識也沒什麽要緊,再說龐家那兩個姑娘長得又水靈。”

說著,菜已經開始上桌,衛淵沒再問了,三人先吃了飯。

雖是農家,菜色簡陋,沒什麽山珍海味,但味道卻很不錯,特別是那道紅燒蘿蔔宛棠很喜歡,午飯也多吃了幾口。

吃過飯,衛淵並不急著走,付過賬又問了老板娘一句。

“從前龐家兩個姑娘常回來嗎?”

“嫁出去的姑娘哪能總回來,一年也就回來一會吧。”

衛淵點點頭,不再問。

宛棠跟在衛淵身後出了飯館,她越來越疑惑,要債總要見到人才能要啊,薛老板人都跑了怎麽卻不見他有一點著急?

“衛淵,他都跑了,找不到人上哪要債去啊,要不我們回去吧。”

“他跑了也會回來。”

“你怎麽知道?”

“剛才在龐家他那個小妾一見我們來臉色都白了,說話時眼神也躲閃,等我們問完話要走了又明顯松口氣的樣子。薛老板應該是和她們提起過有人回來找他,但大概沒有說是要找他做什麽,她們肯定有辦法和薛老板聯系上,畢竟他有個小妾要生了,萬一是個兒子那就是他的命根子,他就是真的逃,別人都不帶必定也會帶上他的兒子。所以他那個小妾臨盆,就算他不會親自來肯定也有辦法讓人通知他生得是男是女。”

宛棠覺得衛淵說的很有道理,不禁點了點頭。

“那我們在這等著他嗎?若是他發現了我們沒走,肯定又躲開了呀。”

“當然是要讓他以為我們已經走了。”衛淵忽然停下,看著宛棠,“要不然先送你回城中客棧?”

“不要!”宛棠聽他要送自己回客棧,一下子走上前抓住他胳膊,“我要和你在一塊兒。”

……

衛淵帶著宛棠和春山尋了村中最偏僻的一戶人家,用他們身上的衣服換了三套農家衣服,還給了那戶人家一些碎銀子,要他們穿著衛淵三人的衣服去城中住幾天,還特地囑咐他們路過龐家時不要被看到臉。

三人便就這樣在這個小村子住了下來。這裏每戶人家都有自己的菜園子,裏面種著瓜果蔬菜,院子裏還掛著臘肉,也算是吃喝不愁。

那小妾看樣子這幾日便要臨盆的,衛淵和春山每日吃過早飯便出門去盯著龐家的動靜。夜裏衛淵會等宛棠睡下了再出去。

一連幾日龐家都沒什麽異常,老夫婦白天出去做農活,兩個女兒留下來照顧弟弟和女兒,操持家務。

直到五天後的夜裏,天色剛剛黑透,宛棠已經睡熟,衛淵正要去龐家換春山回來休息便聽見外面淩亂急促的腳步聲。

“哥,哥……”春山跑得急,此刻有些上氣不接下氣,“龐家姑娘好像要生了。”

他聲音大,宛棠也被他吵醒,披上衣服走出院子,卻見衛淵已經跟著春山一起走了。

“薛老板回來了嗎?”

再見到衛淵已經是第二天早上,宛棠見他回來趕忙上去問。

“還沒有,他小妾難產,生了一夜沒生出來。我回來看看你,餓了沒有?”衛淵走過去,幫宛棠理了理鬢角。

如今她只穿尋常的粗布麻衣,頭上也沒有什麽首飾,只用根布條把頭發編成根辮子放在胸前,可即便這樣,還是讓人移不開眼。

“不餓,我剛才吃了一顆雞蛋。”衛淵原本以為幾天就可以回去的,卻沒料到這薛老板敢跑,這才耽誤了幾天,這些天他早出晚歸,怕宛棠餓了沒東西吃,便給她煮了茶葉蛋。

衛淵吃過早飯又去換了春山回來,守了一個上午,那小妾還是沒生出來,叫的也沒了力氣,卻仍是不見薛老板的影子。

“哥,那薛老板說不定真是連自個兒兒子也不顧便跑了。”春山覺得都到了這地步,要是薛老板真的有辦法讓人通知他生的孩子是男是女,那給他通知的人必然會把眼下的情況說給他啊。

“別說話。”衛淵和春山一直守在離龐家有些距離的樹上,那棵樹很高,枝繁葉茂,既能讓兩人有所遮掩,龐家有什麽動靜也都能看到。就在剛剛春山說話的工夫,龐老頭拉了正抹眼淚的另一個女兒出來,兩人說了會話。

離的有些遠聽不清兩人說了些什麽,只見女兒一臉為難的神情,和龐老頭緊皺的眉頭,女兒低頭咬了咬嘴唇,才終於艱難的點了點頭。

之後龐老頭叫來了小兒子,帶他進了旁邊一間屋子,沒多一會,那小兒子便出門去了。

衛淵猜測他這是去尋薛老板了,便讓春山一路跟著他。一直到了下午也不見春山回來。

反而等到了宛棠。

衛淵覺得今日是最有可能守到薛老板的,因此他連午飯都不曾回去吃過。這會宛棠拿著一只小籃子,彎著腰躡手躡腳往他這棵樹小跑過來。

“怎麽過來了?”見她過來,衛淵想不了那麽多,直接便從樹上跳了下來,看四周無人拉著宛棠走到了一旁的小樹林裏,兩人站在一棵樹後,遮擋身體。

“你中午都沒回去,我來給你送吃的。”宛棠看他皺著眉,以為他是在為自己私自過來生氣,語氣帶了些委屈,“我是不是給你搗亂了?你吃完我就走的。”

“沒有。”衛淵確實沒有生氣,只是她一個人跑過來擔心而已,聽她語氣帶著委屈,聲音也軟下來,“帶了什麽?我手上臟,待會回去再吃。”

“你煮的茶葉蛋啊,我剝給你吃。”宛棠聽他沒有生氣,趕緊低頭把蓋在籃子上的布掀掉,拿出一顆茶葉蛋,蹲在地上剝好,然後再起身遞到他嘴邊,“吃吧。”

衛淵笑了笑,伸出手握著她手腕,把雞蛋放進口中咬了一口,三兩下便吃完了一個。

“哦,對了,我怕你吃了雞蛋口幹,還拿了一個西紅柿給你。沒有東西可以帶水,但是這個也可以解渴的。”

宛棠等衛淵吃完東西,這才想起春山沒跟他在一塊兒,可是春山也沒有回去啊。

“春山去哪兒了?”

“去跟龐姑娘的弟弟了,他八成是去通知薛老板了。”

“啊!那豈不是很快就可以找到他了!我們也可以早些回去了!”宛棠聽了樂得眉開眼笑。這幾天她其實住不太喜歡,這裏農家睡的是炕,她睡的不舒服,白日裏她一個人待著又有些無聊,從前在西府園好歹還有懶懶可以陪她。

不過她也知道是她自己非要跟著來的,並非是衛淵強拽著她,所以她幾天也都沒有抱怨過。但心裏終究是盼著可以早些回去的。

衛淵笑著對她點點頭,“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宛棠搖頭說不要。可又站在原地不動,半晌擡起頭對他說:“我不想回去。春山走了,衛淵,我留下陪你吧?”

大約她也覺得自己這個要求不該提,會給他添麻煩的,所以眼神閃爍,輕咬下唇,一副怕他不答應的樣子。

衛淵卻沒拒絕,拉著她的手又走到那棵樹下,伸手摟住她的腰,對她說了一句‘抱緊我’。

宛棠聞言伸出兩支胳膊環住他的腰,籃子提在手裏放在他身後,頭靠在他胸膛。衛淵稍稍用力便帶著她一起飛身上樹了。

“啊——”忽然站上這麽高的樹,宛棠向下看了一眼便被嚇到了,她下意識驚叫出聲,不過很多反應過來緊緊抿住嘴,有些抱歉的看向衛淵,抱著他的手沒有松。

“別怕,我會扶著你,不會掉下去的。”衛淵把宛棠摟得更緊,在她耳邊說。

宛棠點點頭,她覺得他說的話似乎都能讓她心安。

等到日頭落山,龐家院子裏忽然傳出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沒多久卻又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嚎哭。

雖然並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但宛棠和衛淵心裏也都猜到了幾分。宛棠低垂眉眼,把頭靠在衛淵肩窩。

“好可憐,一出生就沒了娘。”不知是因為怕有人註意到他們所以不敢大聲,還是思人及己,宛棠聲音有些嘶啞無力。

衛淵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抱的更緊,下巴貼著她額頭,一下一下撫著她的背,無聲安撫她。

龐家有新生兒降生,又有人去世,一時院子裏忙亂起來,只有薛老板的小女兒還是個不谙世事的孩子,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個人站在院子裏玩手指。

“爹——”小姑娘姑娘看向院門口,待看清來人張開雙臂跑過去,“爹,姨娘生了小弟弟。”

小姑娘的那聲爹,清脆嘹亮,衛淵和宛棠都聽得清楚,低頭看去,果然看見一個有些邋遢肚子滾圓,像是也揣了個孩子在裏面的男人走進院子,抱起小姑娘目不斜視往屋裏闖。

嘴裏還念叨著:“老子的兒子呢?老子的兒子怎麽樣了?”

衛淵和宛棠都松口氣。

終於等到了。

可是宛棠心裏卻沒因此有多麽暢快。這個男人來了,他來的很急風風火火,可是他一心裏想著的只有他那個素未謀面的兒子。

而不是為方才屋裏面那個為他疼痛煎熬了一天一夜,又拼上性命才生下兒子的女人。

可這個女人的爹娘和姐妹卻為她的離去哭到聲嘶力竭。

這世間分明有情,只是情有冷暖,各人為各人罷了。有人給你涼薄,便也會有人給你炙熱,兜兜轉轉總有人放你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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