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似乎感覺到了我的視線，轉頭看著我笑了笑道：“怎麽了？折子很難決斷嗎？”

我搖了搖頭沖他笑道：“不難，我都可以批閱，倘若我做不出決斷，會問朝臣們的。你只管養病就好，不必擔憂。”

皇帝深深地望著我道：“好。”

我批閱完堆積完的奏折時，已經天色大亮，著人將折子送出去後，方才回到內殿休息。皇帝醒了，看著我道：“你批了一夜折子？”

我替他掖了掖被角道：“有些折子堆得時間有些久了，想著早些批完，他們也好做事。”

皇帝嘆道：“辛苦你了。”

我將頭輕輕伏在他的懷中道，“這些年，你辛苦了。”

他的手輕輕落在我的頭頂上：“以後要你代勞了。”

我笑：“休想躲懶，我只替你代勞一陣子，這是你趙家的江山，你要自己來辛勞。”

他亦笑：“是的，我會盡力的。”

他很盡力地按時喝藥，也盡力多食用一些滋補物，而身子卻依然一天天垮下去，到了第二年的春上，他的身子更差了，所有朝政之事都由我來決斷。

此事終於傳了出去，滿朝皆驚，許多人懷疑我是曹孟德挾持了皇帝，亦有人懷疑是皇帝的身子一直不好，是因為我著人下了藥。各種各樣的非議不絕於耳，更有好事之人，將從前和現在的種種聯系起來，懷疑我一直以來的居心叵測。還有人擡出了先帝反對我同皇帝在一起的往事，說當年先帝英明，一眼就識出我不是好人。更有流言四起，講了一個貍貓換太子的故事，說我逼死了芝兒，用一只貍貓換了她的兒子，種種故事說得煞有介事，聽得我津津有味。還有人大膽妄言，將我比作呂雉，認為我會迫害忠臣，荼毒太子。我大約成為了歷史上最惡毒、居心最險惡的皇後：魅惑君主、貍貓換太子、把持朝政、迫害忠良、十惡不赦。

我聽完了這些話，對劉中閣道：“此事不可被官家知道，以免官家動怒。”

劉中閣嘆了口氣道：“聖人，咱家入宮來還沒聽過人這麽向娘娘潑臟水的，這些大臣也未免太欺負人了。”

我冷笑道：“生氣有什麽用？女人執政原就是男人容不得的事情，更何況是來自他們根本看不上眼的女人。”

“有道是眾口鑠金，聖人難不成就任由他們這樣詆毀？”劉中閣問道。

我想了想道：“若只是詆毀本位，本位倒也不在乎，這麽多年本位一直被詆毀，早就習慣了。只是怕這背後另有目的，此事待本位好生想想再做計較。”

這時月蓉端著新熬的湯藥端了過來，“藥熬好了。”

我看著那些黑褐色的藥汁，對她道：“我來吧。”

月蓉端著藥跟在我身後一起入了內殿，皇帝半靠在床上望著遠處，像是在發呆。

我走到他身旁時，他擡頭看著我笑了笑：“批完了？”

我拿過藥碗，輕輕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口邊，“也沒什麽事情，近來折子很少。”

皇帝張口吞下了一口藥汁，微微皺了皺眉，卻是不言，等著我餵他喝第二口，“朝中無事？”

“這兩天只有一兩份無關緊要的折子，料想無事。”我舀了第二勺送到他口邊。

他卻沒有張口，只是看著我道：“怎麽可能只有一兩份折子？這麽大的國家，每天大小事務有多少，你會不知道嗎？”

我固執地舉著那勺藥，望著他，他還是張口將藥吞了下去，喃喃道：“肯定是他們把折子都攔下了，不讓送過來，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我拿起帕子擦拭著他嘴角邊的藥，淡淡道：“大臣們大概有自己的考慮吧，興許果真是沒什麽事情呢。”

他望著我道：“他們知道是你代政，所以故意這樣吧。”

我笑：“自古後宮幹政總會被人說道的，更何況代政。”

他平靜地望著我道：“他們是不是做了什麽？你告訴我。”

我沒有說話，只輕輕用湯勺攪動藥碗，皇帝道：“你不說我也知道，我了解他們，就算我看不見他們，也知道他們是什麽心思。”

我笑了笑，又餵他吃藥，“他們也是為了大宋江山考慮。”

“為了大宋？”他嗤笑一聲，“這話也只能騙騙孩童罷了。”他指著藥碗道：“你看這碗藥是黑色的，原本熬煮的那些藥材什麽顏色都有，可是最後都煮成了這個顏色。這就是我的朝堂，大臣們都是藥，各自帶著各自的色彩，也是一味味治病的良藥，可是到最後煮出來的都是這個顏色，只剩下苦味。”說著他顫巍巍地拿過我手中的藥一飲而盡，“小娥，你記著，每一位大臣都是一味藥，用的好可以治病，用的不好反而有害，一些藥生了黴菌，不但不能治病，還成了毒，這時候就要去除。為君者，若只一味仁慈，就像我，不是什麽好事。該舍就得舍，該罰也得罰，從善如流固然好，然而有時一意孤行也不算什麽壞事。”

我笑道：“你留著這些為君之道以後教給楨兒吧。”

他笑了笑伸手摸向我的鬢角，拔下了一根白發，又嘆道：“拔不完了。”

我摸了摸兩鬢：“兩鬢早就染霜了，怎麽可能拔得完。”

他捏著那根白發，慢慢纏在指尖，對我道：“我乏了，先歇息一陣子。”

“好。”我扶他躺下，“寇準說要來探望你，準嗎？”

他的眼睛閃了閃：“準。”

我替他掖好被子，正要退出去，他叫住了我，“讓所有人都出去，誰都不準留下。”

我楞了楞：“萬一你有什麽需要……”

“沒事，我只想安安靜靜地睡一會，等寇準來再喚我。”他合上了雙眼。

寇準很快來了，和我記憶中那個竹布青衫，意氣風發的模樣已經大相徑庭，他變得格外消瘦，顴骨高高地突出，一雙眼睛烏沈沈得四處觀察。

我站在窗下望著他，他並不遵守規矩，大剌剌地進了仁明殿，看見了站在窗邊的我，目光陡然一沈，像是看見了令人嫌惡的東西，只匆匆一瞥便扭過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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