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說話，看著他走了進去，連聲喚了數聲：“陛下，陛下，臣寇準見過陛下。”

接下來裏面都很安靜，什麽都聽不見，我倚靠在窗邊靜靜望著檐下飛過的新燕和枝頭新冒出的嫩芽，什麽都沒有想。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寇準又匆匆走了出來，他的臉色更加難看，遠遠地掃了我一眼，竟然拂袖而去。

我望著他穿的紫袍漸漸消失在遠處，方才緩緩回到內殿。皇帝依然半靠在床頭閉目養神，見我進來也不說話。我亦沒有說話，替他整理好被褥，正要離去，他睜開了眼睛問我道：“是不是快十五了？”

我點點頭：“是，過兩天就十五了。”

“正月十五鬧花燈。”他的臉上浮出了淡淡的笑容：“汴梁的花燈會一定會很美。”

我笑了笑道：“是的。”

“正月十五我們一起去看花燈吧。”他擡頭對我道。

我楞了楞神道：“你身子可以嗎？”

“我想應該可以。”他笑了笑，“我們每年都一起看花燈，今年我也不想缺席。”

我望著他笑：“也好。”

他又道：“你不問我寇準說了什麽嗎？”

我無聲地勾出一抹笑容，“需要問嗎？”

“你既然什麽都知道，那你猜猜我對他說了什麽？”他問我道。

我搖搖頭，“我猜不到。”

“我沒有為你辯解什麽，我只說你讓我一個人在這裏。”他的眼神裏透出一股狡黠。

我似被澆了一頭冷水，我讓重病的皇帝獨自一人留在內殿，這意味著什麽？不用細想都能叫人不寒而栗。他為何要這樣說？

皇帝似乎猜中了我的心思，問我道：“你信我嗎？”

我毫不猶豫地點點頭，他的眼神像一彎深潭，藏著我看不透的秘密，“過幾日就會見分曉了。”

不到一日，寇準聚集眾臣上書，要求太子監國，八王趙元儼輔佐。他率領群臣在我的仁明殿慷慨激昂陳詞，大體是皇帝重病，而我不僅不為皇帝治病，還不讓人去伺候照顧他，分明是希望皇帝早些死，有圖謀不軌之心，企圖將天下大權執掌與手中。

群臣亦紛紛呼應，再三向病榻上的皇帝表明決心，恨不得將我這狼子野心的女人早日驅逐。

皇帝久久沒有說話，只是拿眼睛望著眾人，許久後，曼斯條理地問道：“朕幾時說過這句話？”

眾人聞言皆都楞住，慷慨陳詞的寇準亦有些發楞，“陛下，你說什麽？”

“朕問你，朕幾時說過聖人將朕一人留在內殿這句話？”皇帝目光清明地問道。

“上次臣來探病之時，陛下曾親口對老臣所言。”寇準道。

“可有人證？”皇帝問道。

寇準楞住了，“當時四下裏無人，可是臣聽聽得真真的。”

“朕從沒有說過這句話，朕同聖人二十餘載夫妻，情深意篤，自朕病重後，聖人更是每日親自照料朕，她怎麽會棄朕而不顧呢？”皇帝說話時神情自若，毫無半點虛假。

寇準當即無言，皇帝道：“寇大人年紀大了，耳朵也不行了，聽話都能聽錯。朕聽說你的身體也不比從前了。你三次入朝為相，為大宋操持了這些年，如今也該歇歇了。下面送來的奏折也不必再替朕過目了，直接呈上來吧。至於你說讓楨兒監國，那更是個笑話，他一個黃口小兒，連字都認不全，怎麽監國？還不都是你們哄著他玩？朕雖然身體不濟了，但是腦子還不糊塗，誰能做，能做什麽，誰不能做，誰是真正地一心為國，誰又只是貪位戀權，想要掌控小皇子，朕的心裏都一清二楚。”

一番話說完，鴉雀無聲，皇帝的目光沈沈地從他們身上掠過，“這些年，朕對你們的封賞也足夠了，即便翻開史冊也再無一個君王似朕對你們這般慷慨大方。朕這樣對你們，是感念你們為國家效力，希望你們也都能對得起這份封賞。更不要有更多的非分之想，這天下還是我趙家的天下。”

眾臣叩首再三：“臣等受教。”

“你們都走吧，朕也乏了。”皇帝揮了揮手道。

眾臣工依次退出了仁明殿，待到眾臣退去，我忙走到皇帝身旁扶著他躺下，他疲憊不堪地合上雙眼小憩了一陣後對我道：“罷了寇準的相位。”

我的手一頓，垂目問道：“這樣真的好嗎？”

“他是什麽脾氣秉性我最了解，我容了他一輩子，一直是為惜才，可是他如今已經和從前不同，不僅貪戀權位，而且喜歡把持朝政，以後若是楨兒繼位，斷斷是拿他沒辦法的，趁著我還在，早做打算的好。”皇帝說完這番話又閉上了眼睛。

我沒有說話，皇帝的話的確有理，但是若貿貿然如此，恐怕不合適，想來想去我道：“這樣吧，罷了他的太子太傅，封萊國公吧。”

皇帝許久不語，良久後方才道：“你自己決定吧。”

兩日後，正上元佳節，一大清早皇帝的精神格外地好，不僅自己獨自起床，甚至走出了仁明殿。在外服侍的宮娥和宦官們都被皇帝所驚。

皇帝大安的消息頓時飛遍了整個皇宮，妃嬪們蜂擁而至，都來探望。

皇帝極有耐心地和她們閑話了一陣子家常，還將趙楨抱入懷中，說了許多話。直到我看他精神不濟，打發走眾人，讓他再好生歇息。

待到夜幕降臨，我坐在鏡前正待要梳妝，卻見到皇帝的身影，他緩步走向我，雙手落在我的肩膀上，我含笑望著鏡子裏面的他不語。

他提起眉筆，為我畫了一對遠山眉，點染胭脂，塗抹雙頰，指尖輕蘸胭脂抹過我雙唇。他細細地為我妝扮，在我的額心畫了一朵梅花。

我站了起來，穿上了他替我選的大紅通袖滾白邊的襖裙，披上翠藍的半臂。他仔細端詳一陣後，又替我簪上了他親手做的玲瓏鳳凰步搖。

他穿著銀白色的龍袍，我替他重新梳攏頭發，配上我做的那枚銀束冠，又在他的腰際上掛著當年那枚金鑲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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