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第三日，我接到了一個消息，杜婕妤的宮女趁夜去了會寧殿，很快又出來了。

“是杜婕妤的貼身宮女？沒有看錯嗎？”我問道。

“是的。”月蓉答道，“周紅霞帔的貼身宮女為了邀功，告訴奴婢的。”

“明白了。”我點了點頭，果真是她，這一切的背後果真是杜婕妤在搞鬼。是她暗示了吳美人，又或者她和吳美人又有什麽交易，吳美人按照她設的局，分別在兩頭指使了王國夫人和周紅霞帔，接著派人殺死了王國夫人，並嫁禍於我。後來東窗事發，吳美人為求自保，上了我的當，縱火仁明殿，被抓住。而杜婕妤卻置身事外，她想坐享漁翁之利，畢竟當皇後這個誘惑實在太大了，沒有了我，那沈翦不過一個黃毛丫頭，自然是沒有資格和她競爭，她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成為皇後，真是用心良苦!

我心中惱恨不已，望著芝兒沈睡的面孔，暗暗下定了決心。

數日之後，我邀了楊才人一起賞花看柳，穿上了織錦銷金長裙，打扮得格外艷麗，滿頭遍插珠翠，濃妝艷抹，只打扮地十分華麗方才出了殿門。

楊才人依然一身素色襖裙，淡妝濃抹，頭上也無一件珠釵翠縷，看見我時，神情微微一滯。

我笑道：“怎麽了？”

她三緘其口方才道：“娘娘今日這身打扮真美，只是……”

“只是什麽？”我擡眼問道。

“只是現在宮裏不是提倡節儉嗎？”她有些疑惑地問道。

“官家東行去封禪，已經功德圓滿，禁令自然也就不存在了。”我打趣道：“你還打扮地和女道姑一樣做什麽？”

楊才人不勝惶恐地躬身道：“妾身有罪。”

我望著她笑了笑道：“罷了，也不算有罪。你陪本位去走走吧。”

楊才人應了，和我一起在後宮裏緩步而行。天高氣爽，正是好時節，我不由想起汴梁城外的風光，便對她說了許多汴梁城外的風光，她聽得悠然神往。

她又向我說起了家鄉，說到川蜀的秋色，和汴梁的不同。說起益州滿城盛開的芙蓉花，她的性子很安靜，說起話不疾不徐，卻極易勾起人的相思，她說的那繽紛的蜀錦，狹窄的石板巷，以及從未見過雪的冬天，都是我記憶裏最亮麗的風景。

“娘娘沒有回去過嗎？”楊才人問我道。

我微微搖了搖頭，“從本位離開至今已經近三十年了，我連那邊是什麽樣子都記不得了。”

“不想回去嗎？”她問道。

“想不想有什麽用呢？我的家早就沒了，那時候離開的時候還想著很快就會回去，卻未想到後面一直沒有機會再回去。”我的眼裏浮起一層水霧，“我記得我離開的那天剛好是爹娘的七七，我在爹娘的墳前叩了三個頭就再也沒有回頭。”

楊才人沈默了許久後道：“娘娘真是不易。”

我笑了笑道：“有誰又是容易的？現在說起來當時幸虧離開的及時，否則後面幾次動亂，我若留在那裏，也早就沒了性命，更不會有今日你我在這裏傷懷。”

“娘娘說的是。”她輕輕嘆了口氣道：“家父就是沒有走得及時，才讓妾身家中遭逢禍事。”

我知道她說得是在川蜀叛亂之時，因為她的父親是武官，被叛亂軍洗劫了家中的慘事，我安慰她道：“本位明白你的苦處，你比本位還要幸運些，起碼你父親的檔案等還可以查證，而本位的父親，連同祖父等一切煙消雲散，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

楊才人輕輕嘆了口氣又道：“這就是命吧。”

我們坐了一陣子後，我又讓她唱了一支蜀中小調，方才回去。

臨別之前，我對她道：“過兩日官家就要回來了，官家不喜歡濃妝，你記著不要打扮得太艷麗。”

楊才人楞了楞神，向我行禮道：“多謝娘娘厚愛。”

兩日後，皇帝的鑾駕回到了汴梁，這次封禪共計用了四十七天。

我依然率領眾妃嬪去迎接，所有的妃嬪都素服淡妝，唯有杜婕妤滿身碧綠銷金紗裙，打扮得格外艷麗，高髻之上簪滿了金花鈿，又簪了兩支金釵並一只步搖，身上環佩玎珰，走起路來，嚶嚀有聲。

這一身裝扮在眾位妃嬪中顯得格外耀眼，她亦很得意，大有壓我一頭的快感。我今日薄施粉黛，只穿著絳紅色襦裙，搭著藍色半臂，烏發斜挽，只略略簪了一支銀簪，斜插一支暗綠翡翠絳桃，既不太招搖也不顯得太過寒酸。

待到皇帝的鑾駕抵達時，杜婕妤這才變了臉色，不僅是皇帝，就連皇帝身後的眾位大臣每位都是一身素服。想要逃走已經來不及了，皇帝一眼在眾人中看到了她，頓時沈下了臉：“杜婕妤，你把朕的話都當耳旁風嗎？朕下旨讓後宮節儉，不準許穿銷金的衣服，你不但穿了，還特意穿到這裏，你究竟是何居心？”

杜婕妤跪倒在地，瑟瑟發抖道：“妾身沒有……”

皇帝惱怒道：“你上對上天諸仙沒有敬畏之心，下對朕的聖旨置之不理，真正是可惡！來人，把杜婕妤帶去朝元殿罰跪，換上道袍，從今往後不準再穿銷金的衣服！”

杜婕妤癱軟在地，口中不住哆嗦：“陛下，陛下饒命……”她擡起頭看著我，立即明白了，指著我喊道：“劉娥你……”

她的話沒有說完，就被宦官張富貴利落地捂住了嘴巴，並帶了下去。

皇帝這才走到我面前，扶起我道：“讓你久等了。”

我輕輕揚起唇笑道：“恭賀陛下封禪成功，普天之下聽到此事，莫不拜服。”

皇帝臉上笑意更濃，“走，我們回去。”

我們攜手回到了仁明殿，他將這一路所為細細說給我聽：“我們用了十七天到達泰山，這一路上五星順行同色，登山當日五色雲起自岳頂，二十四日，在圓臺祭享昊天上帝，把天書放置左邊，配以太祖、太宗。我穿禮服奠獻，慶雲繞壇，月有黃光。當時上下傳呼萬歲，振動山谷。降谷口，太陽有冠戴，黃氣紛郁。而後封禪社首，像封祀儀禮。紫氣下覆，黃光像星星一樣環繞天書匣。放釋四方所獻珍禽奇獸。待我回到奉高宮，太陽重輪，出現五色雲。我當時決定大赦天下，常赦得不到原諒者全部赦免。文武官員都升官晉爵。賜給退休官員本品職位一個季度的全俸，京朝官衣緋綠十五年者改賜服色。命令開封府和所經過州軍考送服勤詞學、經明行修舉人，懷才不遇和有德行的高年者，所在各地上報朝廷。三班使臣經歷五年者予以考課。兩浙錢氏、泉州陳氏近親、蜀孟氏、湖南馬氏、荊南高氏、廣南河東劉氏子孫沒有得到官俸的，允許錄用為官。而後我將乾封縣改為奉符縣；封泰山神為‘天齊仁聖帝’；封泰山女神為‘天仙玉女碧霞元君’；在泰山頂唐摩崖東側刻《謝天書述二聖功德銘》。賜全國聚飲三天，我還在穆清殿設宴，宴請近臣和泰山父老，賜給父老時服、茶帛，到達太平驛後，我賜給從官辟寒丸、花茸袍。到了曲阜縣，朝拜文宣王廟，叔梁紇堂拜了拜。讓眾臣去奠祭七十二弟子。加謚孔子為玄聖文宣王，派遣官員祭以太牢，給近便十戶奉塋廟，賜給他們家錢三十萬，帛三百匹。以孔子四十六世孫孔聖佑為奉禮郎，近屬授官、賜出身者六人。追謚齊太公為昭烈武成王，命令青州立廟；周文公為文憲王，命令曲阜縣立廟。直至兩日後方才返回，路上的行腳緩慢，又一路走一路賞賜分封士兵、百姓等，所以回來的這般遲。”頓了頓又道：“我想過了，以後正月三日就為天慶節，你覺得如何？”

他心滿意足，向我不停訴說，又像個急切得到承認的孩子，用熱烈地眼神望著我。

我笑了笑道：“你喜歡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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