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換了被弄濕的衣衫，坐在燈下細想此事的來龍去脈，總覺得有些蹊蹺，王國夫人無端端那麽大的膽子在官家面前挑唆我，又恰好被周紅霞披看見了，還告訴了我。王國夫人又是怎麽知道我已知道此事？跑來向我求情，回去就去跳湖？還栽贓與我？這件事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就在我細想之時，皇帝走了進來，他今日一反常態，並未急切地走到我面前，向我訴說今日發生之事，而是站在內殿門口久久望著我，神色莫辨。

我迎了過去，問道：“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情？”

他望著我的眼神很陌生，像是不曾認識我一般，我的心裏咯噔一響，退後了半步，笑了笑道：“官家這麽看妾身，妾身不知該以何自處了。”

他聽見我的話，臉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你不知道如何自處？你一向都是知道的，比朕還清楚。”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自稱“朕”，我的心裏越發沈重，我退後幾步，走到旁邊的小幾裏，打開了抽屜，取出了裏面藏著的上百道奏折，依次捧到他平日看奏折的桌上，然後走到他面前叩首道：“妾身向陛下請罪。”

他走到桌前，隨手打開了幾道折子看了一眼，又扔回桌子上，“這都是你扣下的折子嗎？”

“是。”我答道。

他望了一眼那些折子，又淡淡問我道：“你為什麽這麽做？”

“所謂祥瑞，一件事為祥瑞，兩件事也可以視作祥瑞，然而多了，就不再是祥瑞，而是災禍了。”我望著他，目光不避不躲，“這麽多祥瑞的折子，基本都是胡編亂造的。”

他沈默了片刻後道：“小娥，你是不是以為我已經糊塗了？”

我沒有說話，他望著我淡淡道：“我知道這些都是胡編亂造的東西，這些都不重要。”他蹲在我面前，輕輕摸著我的臉，眼裏流露出痛苦，“重要的是你，開始隱瞞我了。”

我的心裏一沈，他坐在我面前，眼神裏滿是痛惜：“小娥，我們認識至今有二十四年了，我以為我很了解你，很明白你，我相信你，比誰都更信任，不論他們如何構陷你，我都不會相信，可是今天這事你讓我如何相信你呢？”

我笑了笑，眼淚不覺間落下，“你覺得我欺騙你了？你覺得我為了怕奸人蠱惑，隱瞞你是錯的嗎？”

他輕輕拭去我眼角的淚水，卻沒有說話。我笑得越發厲害：“原來忠心也是錯的，既然官家如此認為，妾身再也不看奏折，再也不問朝事。”

他沒有說話，我卻更難過，眼淚止不住地流：“我一直以為在官家心裏，妾身是不一樣的，官家與妾身的關系也並非其他人可比的。妾身想要做的也不止是你無數妃嬪中的一個，而是可以為你分憂為你解難的女人。今日妾身才明白，只是妾身自以為是罷了。”

皇帝輕嘆一聲不語，許久後又道：“這件事我可以不計較，可是王國夫人的事，你如何解釋？”

我一楞，他端詳著我的臉問道：“她不過說些胡話，你為何會逼死她？”

“逼死？”我聞言一驚，“她不是跳湖被救起來了嗎？”

“不錯，就在一盞茶之前，她投繯自盡了。”皇帝的眼裏閃過一絲懊惱，“我要如何向她的父親交代？”

我無比震驚，“她投繯自盡？為什麽？”

“她留下的遺書說是被你所逼，不得以只得以死明志。”皇帝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的眼睛，“小娥，這是真的嗎？”

我的心裏一陣茫然，久久望著他，“你現在這麽對我，就是擺明了認為是我做的，再問我是不是又有什麽意義？你的心裏已經認定了我是毒婦，我再說不是，你又會信嗎？”

“王國夫人的父親是戶部尚書，你讓我怎麽對他說，他的女兒為何在後宮投繯自盡？就在她昨夜和朕說了些得罪你的話，她今天鬧著跳湖兩次，最後投繯自盡，此事怎麽解釋？”皇帝望著我，甚是心痛。

我深吸一口氣道：“這件事原本就和我無關，如果你不信，你盡管去審問。”

皇帝不說話，我又笑了笑道：“你若是信不過芝兒和月蓉，大可以審訊整個仁明殿的人，若是覺得整個仁明殿的人都信不過，大可以上刑。我不在乎再入一次開封府大牢，反正不是第一次去。”

他的眼神陡然一變，啞聲道：“不要胡說。”

我笑了起來，笑得聲嘶力竭，“去牢裏不過是些皮肉之苦罷了，總比我被你懷疑來得好！”

他的臉色越發難看，我咬緊嘴唇冷笑道：“那時候就因為我披頭散發走在街頭就被開封府當做犯案的人，比起今日因為王國夫人和我說了幾句話就跳湖，我當然是有極大的嫌疑，反正妾身從前就惡名昭彰，能熬到今日才被官家懷疑，還要叩謝官家天大的恩情。”

“小娥！不要說了！”他用力將我攬在懷中，“我沒有懷疑你。”

“沒有嗎？”我用力掙脫出他的懷抱，“官家真的不是因為覺得我變成毒婦，逼死王國夫人才來向我興師問罪的嗎？”

“我……”他張口結舌。

“二十四年了，我和你在一起二十四年，熬過無數風風雨雨，為何今日你會信她們的一面之詞，卻不信我呢？難道二十四年的信任就這麽不堪一擊嗎？”我聲淚俱下道。

“小娥……”他有幾分愧色，又道：“你不要急著生氣難過，把事情原委都告訴我，我也要明白到底怎麽回事。”

我抹去了眼淚，不肯說話。皇帝又哄道：“你不要和我賭氣了，之前是我不好，犯了糊塗，不過你總要和我說清楚吧？”

我雖然依然懊惱，卻將事情大略說個清楚，他聞言扶著我起身道，“這事聽上去十分蹊蹺。”

說著他絞了一方帕子遞給我，我略略擦了擦臉，對他道：“此事和之前的事又有些不同，聽上去又解釋的很合理，王國夫人向你告狀，我正好知道了，她怕我報覆來求情，我沒理她，她非常害怕就跳湖了，但是兩次跳湖未死。回去之後，因為我不甘心，所以暗中派人逼死，她只得投繯自盡，還趁我的人不備留下了遺書。”我頓了頓又道：“遺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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