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搖搖頭，他捧著我的臉仔細地看：“那你為何沒有半點高興的模樣？”

我笑了笑道：“若想達成此事，恐怕要費上許多難以想象的功夫，朝廷裏面所有的大臣都不會答應的。”

他的目光一凜：“我一定會達成所願的，他們答應不答應我不管，我前半生都是為了順從別人的意思活著，我已經夠了，我想為我自己，為我們活著。”又擡起我的臉笑道：“你只要開開心心準備做聖人就好。”

我伏在他的懷中笑了起來：“好，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當夜，他親自撐起一只紙傘牽著我的手一起往仁明殿走，我們如同世間最平凡的夫妻一並攜手而行，白雪茫茫，風大雪緊，而我卻不覺得寒冷，他是我今生的依靠，我知道他會替我遮擋風雪，不會讓我受盡委屈。

這年正月初三，發生了一件重大的事情，早晨王旦率群臣早朝完畢時，有司來報，稱有黃帛曳左承天門南鴟尾上，皇帝派了中使去查看，回來報道說：帛布中似有天書，封口隱隱有字。

此事驚動了皇帝，他率領百官親自步行至承天門，拜迎天書至朝元殿啟封，果然是天書，黃帛布上寫著：封受命。興於宋，付於慎，居其器，守於正，世七百，九九定。

皇帝大悅，命知樞密院事陳堯叟宣讀後，依舊包起，鄭重盛入預先準備好的金櫃中，另派官員祭告天地、宗廟和社稷。為賀此事，當即在崇政殿設齋宴，接受百官朝賀。並大赦天下，改元未大中祥符初年，改左承天門為承天祥符、並為群臣加封恩典，特許汴梁城聚飲三日以示慶賀。

待我得知此事時，皇帝已經喝得滿臉通紅，回到仁明殿就一直嚷嚷著向我言及此事，他許久沒有這麽高興，喋喋不休地向我說起：“今天早上我就知道肯定會有吉兆，早上我去上朝之前，看到太陽像個金人一樣，後來果然見到了天書，天書迎到朝元殿時，朝元殿上，出現了龍鳳一般的紫色雲彩，久久覆在朝元殿上，人皆都稱奇。”

我一邊示意芝兒端醒酒湯，一邊親手為他寬衣，他握著我的手，眼睛亮晶晶地像水晶一般：“小娥，你說我是不是算授命與天？”

“算。”我一邊敷衍他，一邊扶著他躺在臥榻上安睡。

他忽然笑了起來：“其實我也知道，這都是王欽若、王旦搞得把戲罷了。”又喟然嘆了口氣道：“我若真是授命與天就好了。”

芝兒端來了醒酒湯，我餵他喝了兩口，又軟聲道：“你怎麽不算是授命於天呢？你能稱帝就是上天的註定。”

他歪著頭看著我，忽而伸手抱過我頭，親了我的臉一口，我唬得一跳，險些失手摔了手中的杯子，嗔怪他道：“你吃醉了，大白天的不不要胡鬧。”

他嘻嘻一笑，拉過我靠在他的懷中，將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呢喃道：“我啊，最喜歡聽你說話了，其實澶州盟約至今，我心裏都不痛快，原本以為是千古大業，卻成了天下人恥笑的城下之盟。原本以為可以不在乎，可心裏到底還是不舒服，總覺得所有人都在恥笑我。”

我沒有說話，他握著我的手問我道：“你呢？會恥笑我嗎？”

我搖了搖頭笑道：“我怎麽會笑你？你忘了，我陪你一起去打得這場戰。我曾經親眼看過許多百姓因為戰爭流離失所，碰到荒年甚至易子而食，戰爭的成敗不是以一時而論的，最重要的是對後世的影響。”

他無聲地笑了笑，“可是人都是活在當下的。”

我摸了摸他發燙的臉頰，他夢囈般說道：“做人真累，若能做神仙該有多好。”

我笑道：“做神仙也有神仙的煩惱。”

他點點頭：“是啊，第一個煩惱就是不能有感情。”他捧著我的臉道：“我若是能舍得你，就能做神仙了。”

我亦笑：“我曾說過只羨鴛鴦不羨仙，我沒有成仙的福氣，只願意在這俗世裏和你做一對鴛鴦，只要今生便足夠了。”

他望著我笑：“可我覺得還是不夠，算了，我不當神仙了，陪你世世代代做個俗人就好。”

很快，他輕輕打起了鼾，靠在我的肩上睡得很沈，我沒有動，只任他在我肩上睡著。

殿外，早春第一枝梅花枝頭綻放，探入窗內，遞入一縷清香。

原本以為這場鬧劇很快會結束，不曾想卻越演越烈，接連著數月，各地報上來的奏折裏，多言祥瑞之事，各種奇景異事頻頻報知。開始之時，皇帝也不在意，只和我笑談了一番，可是天長日久，他也有幾分相信。

後宮裏面也興起了祥瑞之事，為了向皇帝稟明吉兆，後宮的妃嬪們無不挖空心思，絞盡腦汁。每日都有各種各樣的“新”祥瑞發生，譬如某花開得特別好，似有吉兆；某日天空上出現金光似金龍，此為大大祥瑞；某日有喜鵲盤亙大殿周圍久飛不走，疑為上天的旨意……到了後來，連螞蟻出行結隊也成了吉兆。

眼見著事情越來越荒唐，我偷偷將那些報祥瑞的折子壓下，又下令眾妃嬪不得胡言亂語，攪擾皇帝。眾妃嬪雖不平，卻也只得忍耐。

皇帝雖然奇怪怎麽忽然祥瑞都沒有了，卻也沒有懷疑，只是和我嘀咕道：“你說這是怎麽回事？怎麽忽然之間祥瑞都沒了？”

我若無其事地邊用膳邊道：“興許老天爺前段時間降的祥瑞太多，這會子累了，歇一歇吧。”

皇帝噗呲笑出聲：“聽你所言，上天也會累？”

我點頭道：“正是，畢竟造祥瑞不容易，也要花費些心思。”

皇帝望著我，許久後沒有說話，只是埋頭用膳。

用過晚膳後，皇帝說有事，獨自離去了。月蓉小心翼翼問我道：“官家是不是知道了？”

我心裏有幾分煩悶，換了身常服打算歪著看會書，可怎麽也看不進去，索性撇開書，帶著月蓉出殿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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