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沒了。”他沈默片刻後，忽然出聲道。

我的心頭一跳，沈聲問道：“幾時沒的？”

“前幾日，潘惟吉遞了消息來，我見你難過還沒來得及說。”皇帝輕聲道。

我望著天空，仿佛看見三娘的模樣，一別數十載，終於連告別的話都沒有來得及說，就這般生死永隔。

“讓潘惟吉代我多燒些紙吧，”我輕聲道，“記得燒銀元寶，三娘愛財，錢少了她肯定不高興。”

皇帝點點頭，又輕聲對我道：“你想哭就哭吧。”

我搖了搖頭道：“我不想哭，我們多年前最後一次作別時，我就知道再也見不到了，如今也是意料之中的。三娘一輩子過得很辛苦，晚年能有這麽好的歸宿，也算是福報，但願她來生投生個好人家，不必再這麽辛苦。”

皇帝安慰了我幾句，又問我道：“要不要告訴芝兒？”

我想了想道：“告訴她吧。”

芝兒得知了消息後，哇得一聲哭出了聲，緊接著抽抽噎噎地向我道，她要出宮去看三娘。我應了，她急急忙忙地離開了宮。

我望著她遠去的背影，一時間有些淚意。

芝兒過了幾日才回來，哭得兩個眼睛紅腫地如桃子一般，她遞給我一個小包裹，“這是三娘為娘娘準備的東西，一直沒機會送。”

我打開包裹一看，裏面居然是好幾件嬰兒的衣服，她一直都希望我能有個孩子，卻一直沒有得償所願。我捧著那些小衣服，淚如雨下。

這一年的新年，每位妃嬪都依著規矩加封一級，唯有我沒有加封，我已是一品妃多年，如若再想封，只能封後。但這絕不是件輕易簡單的事。

封後歷來堪比皇帝登基，無數後妃為之明爭暗鬥，而前朝的朝臣們也不能幸免，都為其自己的利益奔走努力。如今的後宮人丁興旺，又各自代表各家的勢力，誰都想在其中分一杯羹，這也郭後去世之後，各位大臣積極努力游說皇帝納新妃嬪的意義所在。

新人們伺機而動，而老人們卻按兵不動，多年來的風雨，讓她們都變得更加精明，只袖手在旁，看著新人們爭得死去活來。

這一年除夕宮宴格外的熱鬧，集英殿裏鶯鶯燕燕擠坐一堂，因為是家宴，沒有要求穿翟服，各人都拿出壓箱底的本事，打扮得格外精心，一眼望過去，各位妃嬪爭奇鬥艷，滿殿金光閃耀，珠寶爭輝，煞是好看。

宮裏邀請了妃嬪們的家人，下面坐滿的是臉上掛著喜色的各家大臣，他們亦是盛裝，紅袍紫袍遍地，金銀繡魚坐滿堂。

我粗粗打眼望過去，只見坐在左邊下首處的頭幾位是幾位親王，除了楚王趙元佐，所有活著的親王都到了，而右邊下首處坐的是劉美和潘惟吉。餘下都是按照後妃們在宮裏的品級排序而下。

潘惟吉最為打眼，這麽多年他的容顏不改，紅袍加身的他，不僅有股飄逸之氣，更多了幾分人間煙火的滄桑味道。而他一旁的劉美則變得更加內斂成熟，他比從前英武了許多，眼神裏再也沒有商人的狡黠的氣息，而帶著濃濃的殺氣，駐守戍邊多年讓他摸爬滾打成為了一個成熟的將軍。

皇帝悄悄問我道：“你在想什麽？”

我笑道：“以前看過一出戲，叫《滿床笏》，如今看到這場景，覺得這才是真正的滿床笏。”

皇帝笑道：“郭子儀到底不是皇帝，帝王之家滿床笏也算不得什麽。”頓了頓又吩咐劉中閣讓早就準備的歌舞上臺表演。

不一會高臺上牙板響徹，鐘鼎和鳴，一位打扮地嬌俏可人的女子坐在當中，指撥琴弦，彈奏一曲《高山流水》，技法嫻熟，一聽就知道是練習過許久的。皇帝閉著眼睛隨著琴聲輕輕和，待到曲盡，方才笑道：“彈得不錯，賞！”

臺上的女子起身，對皇帝深深納福道：“妾身林玉真謝陛下。”

她自稱妾身，讓皇帝吃了一驚，問我道：“這是誰？”

我笑了笑道：“這是林郡君。”

皇帝仔細端著她的臉，恍然道：“原來是她，我就說好像有些面熟。”

林郡君得了皇帝的讚賞，有些得意地走下了臺，回到她的位置上。她身旁的另外一名妃嬪亦起身走到了高臺上，她穿著輕薄的香雲紗舞裙，打扮得惹人遐想，衣裙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材，滿頭珠翠環繞，仿如仙子一般。

她跳了一支舞賀歲，紅裙飛揚，人若玉面羅剎，嫵媚動人，眼波流轉處，處處留情。她的眼神像一勺勺蜂蜜遞向皇帝，甜得毫無避忌。

皇帝悄聲問我道：“這又是誰？”

我望著高臺上賣力扭動腰肢的女子笑道：“她姓周，是紅霞帔。”

皇帝皺著眉頭想了半天道：“是周侍郎的女兒？他那麽古板的一個人，怎麽女兒卻是這樣的？”

我笑著道：“這個你就要問周侍郎了。”

周侍郎坐在下面，望著女兒，臉上的神情依然，絲毫不在意周圍幾位大臣的指指點點。

周紅霞帔跳完後，用期待的眼神望著皇帝，皇帝幹咳一聲道：“賞。”

周紅霞帔亦謝了賞，洋洋得意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皇帝問劉中閣道：“今天晚上不會都是她們表演吧？樂坊的人都做在做什麽？”

劉中閣陪著笑臉道：“幾位娘娘都想為陛下助興，剩下的都是樂坊的人。”

皇帝點點頭道：“那叫其他人趕緊來吧。”

我笑了笑道：“你不喜歡她們的表演嗎？”

皇帝道：“倒也不是，只是覺得當此場合有些古怪。”

我笑道：“她們也難得見你一面，自然要花費一番心思，你若是連看都不看，那才叫佳人傷心呢。”

皇帝嗔道：“哪裏有佳人？我怎麽都沒看見？”

我握了握他的掌心，含笑道：“你說這話，下坐的文武百官可就傷心了。”

正在說笑，妃嬪坐席裏面一陣騷亂，皇帝望了過去，問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