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道：“怎麽會忘記呢？那是我第一次入宮，在禦前表演。”

他亦笑，眉眼舒展起來：“我記得那時你差點出了錯。”

“是啊，幸虧你救了我，我當時怕的要死，怕因為我的失誤，讓整個吉慶班一起倒黴。”我想起了往事，不由輕笑。

“嗯，我也記得。”他拉著我上了高臺，站在當中，“我記得當時你走出來的時候，我差點窒息了，滿殿的人本來都在說說笑笑，可是你上來的時候，都沒有人說話了，全都看著你。你穿著紅色的裙子，像畫中的飛天一般，眼神滑過我時，我的心都停跳了。我就傻傻地看著你，聽著你唱，一顰一笑，就連我的魂魄都帶走了。”

我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你取笑我，我幾曾有這般本事？”

“有，你一直都有，從我第一次在汴梁城外的湖畔看到你歌舞，就被你攝了魂。不止是我，許多人都被你攝了魂。”皇帝望著我喃喃輕語道。

我走到高臺中間，回憶起當時唱的曲，跳的舞，只剛唱了一句，就覺得喉嚨啞得厲害，唱不上去。皇帝並未取笑我，只是靜靜望著我笑。

我對劉中閣道：“讓楊素音換一身紅衣來。”

楊素音很快進來了，穿著一身紅裙，她原本就和我有幾分相似，這麽打扮更像我年輕時的模樣。

我對她道：“上去唱一支《賀新春》。”

她依言走到臺上，搖動鼗鼓吟唱，她的嗓音清越動人，舞姿輕盈動人，衣袂飄飄。看得眾人目不轉睛，我對皇帝笑了笑問道：“像嗎？”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形像，魂卻不像。”

“怎麽說？”我問道。

“她不是你，再怎麽樣像都不是你。”他扣緊我的掌心，“你其實大可不必叫她來唱給我聽，我記得的只是和你在一起的事。至於你現在唱不唱的了，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看著楊素音唱完，對皇帝道：“我想封她個才人，你覺得可以嗎？”

“我說過了，一切都由你做主，你想怎麽封都可以。”皇帝笑著摸了摸我的臉，“走吧，我帶你出宮走走。”

皇帝果真帶著我出了宮，已經入秋，天高雲淡，汴梁城被桂花的香味攏住，整個城市散發著甜潤的味道。我們輕車簡從，在街市上穿過，

悠哉悠哉地坐在汴河畔的酒樓裏釣魚。

天色正好，陽光輕暖，正是收獲的季節，桌子上擺著新上的果品。皇帝的心情也極好，絮絮地和我說起閑話。正說得有趣，劉中閣忽而走了進來，欲言又止。

皇帝打量了他一眼道：“又有什麽事？不能等朕回宮再說嗎？”

劉中閣陪著笑臉道：“也不是什麽急事，只不過有點特殊……”

皇帝盯著河中的魚漂一邊道：“你都進來了，還打算繞什麽彎子？趕緊直說吧，免得外面候的人等得更心急。”

劉中閣連聲稱是，“沈建中大人在外面候著。”

“誰？”皇帝擡起頭疑惑地問道。

“是沈倫大人的小兒子吧？”我撿起一顆葡萄剝去了皮，送入皇帝口中。

皇帝這才恍然，“哦，是他啊，朕一向少見他，倒想不起他的名字來了。他來做什麽？”

劉中閣笑嘻嘻地望著我，我笑道：“還能為什麽？準是為了早上沈翦的事來請罪的。”

皇帝敲了敲頭道：“我真是年紀大了，這事都忘記了。你讓他別進來了請罪了，就說朕沒生氣。”

劉中閣卻不敢應，皇帝瞥了他一眼，“難不成還有其他的事？”

劉中閣道：“那沈翦出宮後一直尋死覓活，哭哭啼啼地鬧個不停。”

皇帝眉頭緊蹙：“這話是什麽意思？難不成沈大人是來向朕問罪的？”

劉中閣望著我，我笑了笑道：“劉中閣又豈會知道沈大人的用意？讓沈大人進來吧。”

沈建中被帶了進來，他的年紀比我們稍長，年約四十，身穿緋色官服，配銀魚袋，留著一嘴絡腮胡，看起來並十分緊張，一進房間立即叩首行禮，口中稱罪。

皇帝放下魚竿，對他道：“起來說話。”

沈建中並未起身，只是向地上叩首再三道：“臣是來為小女代請罪的，小女年幼不懂事，沖撞了陛下和娘娘，請陛下和娘娘降罪。”

皇帝望了我一眼，對他道：“沈建中，你是怎麽教你女兒的，朕管不著，朕只是覺得家風大大不及從前宰相沈大人在世時。”

沈建中連聲稱是，愁眉苦臉地說道：“家父離世之後未幾年，臣的幾個兄長也相繼離世，沈家家中的確一日不如一日，臣的幾個侄子也不長進，考了幾次功名都未考取，臣的家中更是荒涼，幾個孩子都相繼夭折，年過三十之後才有了這一個女兒，自小嬌生慣養，也不知怎麽養出這麽個脾氣秉性，原想著到了年紀給她尋個人家，她卻從小立志要入宮，臣和內人苦勸也不聽。這次聽說陛下選妃，成天哭鬧著要入宮，臣著實無奈，只得將她的名字報上，今天早上臨出門之前，臣的內人不想讓她出門，她卻死活鬧著要來，臣沒辦法只得讓她來了，卻不想鬧出這樁事，有道是：‘養不教，父之過。’這一切都是臣的罪過，求陛下責罰臣。”

皇帝聽完他這番話後，將雙手負在身後，望著汴河上來往的船只，許久沒有說話。

我敲開了一枚小核桃，一邊剝一邊道：“沈大人，為何令愛非要入宮呢？”

沈建中支支吾吾地說道：“她小時候有一次有個道士相了她的面，說她日後肯定會入宮，不會嫁給尋常人，原本就是句玩話，她卻當真了。”

我笑了笑道：“聽上去那道士倒也說的十分準確，官家這些年都未選妃入宮，在恰好令愛豆蔻之年選妃，看來真是天命啊。那道士有沒有說她日後會成樣？”

沈建中擦了擦鬢角邊的汗，連聲道：“這不過是些逗孩子玩的笑話罷了，娘娘切莫當真。”

我剝出了完整的核桃仁，又對沈建中道：“本位雖然沒有機會得見沈倫大人，卻也知道他的名聲，他跟著太祖皇帝打江山，又為太宗皇帝效力多年，立下無數戰績，執掌兩朝財政，建隆三年，淮南饑饉，揚、泅諸州多有餓殍，沈大人上書太祖皇帝，為饑民請命，建議將各郡所儲百萬石軍糧貸給饑民，解救無數百姓與倒懸之危，也使得大宋免於饑民暴動之危。此外沈大人屢屢出任轉運使，功績赫赫，真是了不起的人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