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說話，手指輕柔地捏住了我的一根白發拔了下來，他拔得很輕，幾乎感覺不到痛楚。

“阿恒，我不是因為厭煩你，才讓她們入宮，更不是為了耍什麽心機，我很討厭和任何人分享你，只是你不幸生在帝王家，又做了皇帝，我只能輔佐你，你看這世間這麽大，可是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我輕聲道。

他從背後緊緊抱住了我，將頭放在我肩膀上，“辛苦你了。”

我伸手按在他的手背上，輕輕笑了笑道：“就算你不讓我愛你，我也會偷偷愛著你的。”

他抱著我搖頭道：“不會有這天的，只要你愛我，就夠了。”

我笑了笑道：“我不年輕了，臉上的都長出皺紋了。”

他扭過我的臉，認真打量了一番道：“哪裏有？一根都沒有。”

我指著眼角和額頭的皺紋道：“這裏都有了。”

他指著自己的臉問我道：“我有皺紋嗎？”

我笑著道：“也有一些了。”

他笑道：“那就無礙了，我們都有皺紋，也都有白發，這樣才相配。”

我聞言大笑不已，他亦笑得開懷，“願得一人心，白首不分離。你我現在開始慢慢白首，以後定會白首不離的。”

等待了許久的大臣們終於等到了這個日子，將各家的女兒們都送進了後宮備選。後宮許久都沒有這麽熱鬧了，早起之時，我換上了青色的翟服，按照宮制配戴好珠冠，先行一步去了集英殿。

月蓉一路向我說明都有哪些達官貴人的千金今日參選，名錄果然不少，只是讓我頗覺意外的是先帝宰相沈倫的孫女也在其中之列。我在心中飛快地將那些名單和朝臣們一一對應上，心下有了計較。

走到了集英殿時，卻意外地看見了吳才人、曹才人和新晉冊封的杜美人，三個人見到我均按宮規行了禮，自從皇後暴斃後，她們三人待我就格外恭敬，至少表面上如此。如今後宮我是最高的執掌人，一品德妃。她們不生事，我也落個清閑，免去她們每日的晨醒，平日也極少見面，今日倒是我們數月來第一次見。我揚起唇角問道：“你們也想來看看熱鬧？”

曹才人立即應聲道：“今天是後宮第一次選妃，不免有些好奇想來看看熱鬧。”

我目光掃過另外兩人，她們亦陪著笑臉道：“正是，這份熱鬧都沒見過呢。”

我笑了笑道：“你們不是來看熱鬧的吧，是想看看有沒有人能攏住官家的心吧？”

吳才人笑道：“這世上除了娘娘，還有誰能攏住官家的心？我們也不過是閑著無聊，白瞧瞧熱鬧罷了。”

我揮了揮手讓她們一起入殿，集英殿是我第一次入宮表演的地方，這裏和含光殿都是舉行宮宴的地方，這裏比含光殿略小些，卻布置地更為精巧，適合用以後宮女眷們。

我走到大殿正中兩把椅子前，這裏曾是皇後的座位，而今只有我可以坐。我坐下之後，三人方才按照位份依次坐在我的下首處。

一切都準備好了，只等皇帝下朝。我似乎聽到了偏殿門外女子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忽然間想起那年第一次入宮，等在偏殿，那時的心情滿是驚恐不安。我歌舞過的高臺已經修葺一新，等待著新人的光臨。

皇帝終於姍姍來遲，眾妃同我一起起身迎接，他走到我面前，隨意解開衣袖，對我絮絮道：“封禪的事情已經交由了王若欽，今天早上聽說又有神跡出現，天降神石，聽說很神奇，已經在送到汴梁的路上了，我真恨不得馬上看到。”

我笑道：“不急，神石總會看到，今日先看美人吧。”

皇帝揮了揮手道：“開始吧。”

劉中閣站在一旁用清亮的嗓音按冊念名字，聽到名字的女子進到殿中，向我們見禮。

一個個打扮地花枝招展的女子依次走進了集英殿，皇帝似乎全然沒有興趣，只對每個進來的女子略略打量兩眼，有的甚至都不看一眼，我悄聲問道：“都沒有看的入眼的嗎？”

他隨意擺手道：“你選吧，只要你看的上就好。”

吳才人她們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她們時而竊竊私語嘲笑某位女子的衣著打扮，時而挑剔某位女子的長相太過刻薄或者太過狐媚，評頭論足讓她們的心情極其愉悅，一個個笑容洋溢，倒比皇帝更加熱心。

我喚了一聲吳才人問道：“你們看得這麽認真，有沒有覺得哪位合適入宮啊？”

吳才人笑道：“妾身瞧著都不及娘娘半點，著實無法評定。”

我笑了笑道：“不及我沒關系，只要能和你們一樣就足夠了。”

三個人的臉色陡然一變，杜美人的臉色尤其難看。我笑了笑又問杜美人：“杜美人覺得呢？”

杜美人咬緊了唇道：“都是年輕貌美的女子，都能入得宮來。”

我笑道：“美人這話也有待商榷，貌美難道就可以為妃為嬪嗎？當初美人說通讀《女則》、《女戒》、《女論語》，本位怎麽記得這三部書中並沒有說過，唯貌取人。是不是日子久了，美人忘記了書中的內容，回去好生將這三本書再多讀幾遍，抄寫個十遍就好。”

杜美人臉色更加難看，求救般看向皇帝，皇帝微微笑道：“德妃說的是，女子之德，貌只是其一，更重要是德。”

杜美人垂下頭不敢再多一詞。

皇帝悄聲附耳道：“抄十遍夠不夠？要不我讓她多抄幾遍？”

我在他耳畔笑道：“抄多了不好，她原就迂腐，抄多了只怕也要把公主也教壞了。”

皇帝嗔怪地看了我一眼，悄悄掐了掐我的手心。

劉中閣又喚了一個名字：楊素音。

只見一名身材嬌小的女子走進了大殿，穿著一身玉色的紗縐裙，頭發簡簡單單挽了個發髻，發髻上也沒有簪釵環，只簪了一支木簪，娥眉淡掃，唇色卻分外嬌艷，一雙眼睛黑白分明尤為靈動，她的手裏拿著一只鼗鼓。走到我們面前規規矩矩地叩首道：“民女楊素音向官家、德妃娘娘請安，願官家和德妃娘娘萬福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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