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楞了楞，神色凝重了起來，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將來不論這兩個人的孩子立為太子，都難免會引來新的鬥爭。

“自先帝起，大膽啟用文臣，開科取士這些年，朝野之中新臣頻頻出現，若只有杜家和曹家兩家在後宮，難免會讓他們既有所忌憚，又有些不甘心。”我笑了笑道，“不如成全了他們的心願，讓他們互相之間牽制也好，倒也讓你省下心。”

皇帝久久望著我，像是不認識我一般，半晌後才道：“小娥，你……”

我望著他，目光裏一片清明：“歷來後宮都不是只是為了誕育皇家子嗣而存在的，更不是只是為了皇帝尋歡作樂，它與前朝息息相關，這裏不是女人的戰場，是家族權勢的戰場，也是皇帝掌控前朝的陣地。”

他看著我，似有不忍：“那你……”

“我有你啊。”我笑歪著頭看他，“難道不是嗎？”

他不語，只是凝望著我，許久後笑了笑。

天氣一天比一天熱，汴梁成了個大蒸籠，蒸得人頭暈眼花。接連幾場大雨之後，暑熱更甚，每日清早陽光就亮得晃人眼，從清早起，狗兒們無精打采地趴在樹蔭下喝水。宮女們來回在殿門口的青石板上澆上新挑的水，才能讓路面不那麽燙腳。

皇帝自暑天後，胃口壞了許多，人也神思倦怠，每日除了上朝，下朝後連折子也不是很愛批閱，從前還喜歡帶我偷偷出宮戲耍，如今也懶得動彈，只在仁明殿裏發發呆，偶爾逗逗狗。

我只得替他一份份將折子看完再說與他聽，又將擬批閱的內容告訴他，他有時候聽得認真，有時卻聽著聽著睡著了。所幸如今真正天下太平，朝中除了例行的公事外，送來的折子也不多，比較離奇的都是各地天降祥瑞之事。

他迷上了祥瑞和封禪的事，時常也會和我說起他做的夢，夢裏的他紅光滿面，登臨天際，俯瞰天下。我原想取笑他，後看著他頭上有些斑駁的白發又咽了回去，他真的開始衰老了，從前意氣風發的模樣已經漸漸消退，他操勞了半生，也該歇歇，做一做他想做的事情。

皇帝的心願是封禪，這樁事說難不難，說易不易，封禪歷來只在太平盛世之時或者天降祥瑞之際，皇帝親自登臨泰山拜祭天地，方才未受命於天。夏商周之時就已有封禪之事，秦始皇、漢武帝等都曾登臨泰山封禪，此事耗費頗大，好在如今國庫充盈，封禪倒也不難，只是從汴梁去泰山行路極遠，不是件容易的事。

“小娥，你看什麽折子看了這麽久？”皇帝靠在一旁的龍椅上，松開了逗的狗問我道。

我將折子遞給他道：“是王若欽的折子，他建議封禪。”

他接過折子看了看又含笑放下來，問我道：“你覺得如何？”

“我在想來回的路程和鹵簿的陣勢需要多少人。”我掰著手指道：“若是隊伍龐大只怕來回形成要兩三個月。”

他眼睛亮亮地望著我：“你也同意？”

我笑道：“《史記.封禪書》中說：自古受命帝王，曷嘗不封禪？又說‘三年不為禮，禮必廢；三年不為樂，樂必壞。’如今天下大定，海晏河清，正是封禪好時機，以教化世人，防止禮樂崩壞。”

他頻頻點頭道：“正是這個道理。”

“既然王若欽如此熱心此事，就讓他去辦吧。”我想了想道。

他略略一想亦笑道：“如此安排甚好。”又道：“總覺得此事一定，心情好許多，人也就餓了。”

我一邊將折子批閱一片對門外喊道：“月蓉，上冰碗。”

月蓉沒有進來，進來的是芝兒，她穿著一身淺綠色薄紗縐裙，像一抹清風般飄了進來，手裏端著兩份冰碗，皇帝拿起冰碗，瞧了一眼芝兒笑道：“你今天這身打扮不錯。”

芝兒聞言臉上飛過一抹緋紅，逃也似地拿著托盤跑了出去，我望著她的背影，對皇帝道：“年輕真好。”

皇帝聞言楞了楞，急忙對我道：“我覺得她今天妝扮地有幾分像你。”

我笑了笑道：“到底還是年輕好。”放下朱筆之前，我拿過另外一本放在案幾上許久的奏折問道：“幾時去看？”

他看著我手中的折子唔了一聲闔上了雙眼，抹去了額上的汗水後道：“隨你的意思吧。”

我將那本折子打開又合上，對他道：“那就明天吧。”

他似乎未曾聽見，只躺在椅子上闔上雙眼休息，半晌沒有動靜，我起身拿了件薄紗毯悄悄走到他身旁，輕輕蓋在他身上。正待轉身走之時，他抓住了我的手，我微一楞，轉首望著他，他依然沒有睜眼，像是睡著一般，只口中輕聲道：“小娥，答應我，不要把我推給任何人。”

我輕輕拭去他額角上的汗珠，輕聲在他耳畔道：“怎麽會呢？”

他睜開了雙眼看著我，眸光柔軟得如三月的陽光般，他輕輕摸著我的臉頰柔聲問道：“你還愛我嗎？”

我楞在了原地，“為何這麽問？”

“我是不是還很幼稚？做了這麽多年的皇帝，可我還是和以前一樣，每天只盼著能和你在一起，盼著你心裏還有我，也只有我。我不想讓你變得和她們一樣，都是虛以為蛇，明明對我沒有半分感情，卻為了權勢，假裝奉承我。”他摩挲著我的臉道，“以前我不喜歡，現在更不喜歡。”

我拔下頭上的金釵，讓長發垂落而下，我將頭發塞到他的手裏，“幫我拔掉白發吧。”

他一楞，手指插入我的頭發，尋覓起我的白發，我背對著他坐下，緩聲道：“我也老了。”

他的手僵住了，我接著道：“我們在一起這些年了，經歷了無數風風雨雨，你的痛楚我都懂，你的夢想我也明白，我們曾說過要做一起比肩一起看人世間的人，如今這些年過去了，一切都變了，但是我還是記得你的話語，我也知道我的內心，我是個倔強的人，我不想要的，送給我都不要，我想要的到死也不會放手。你是我拼盡性命都想要，都沒有想過放手的人，我怎麽會放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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