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你說有鬼嗎？”芝兒顫聲問道。

我轉頭問她道：“你怕鬼嗎？”

芝兒拉緊狗繩，靠我更近些，點頭道：“怕，娘娘不怕嗎？”

“有什麽好怕的？”我望著會寧殿道：“姜美人活著的時候並沒有害過我們，難道死後會害我們嗎？”

芝兒道：“奴婢當然不怕姜美人，奴婢怕……”

“聖人和太子嗎？”我冷笑一聲道。

芝兒打了個寒顫，警惕地望著四周，只怕他們的鬼魂會忽然出現。我望著慈元殿道：“他們就算真的來，也只是找本位，你怕什麽呢？他們活著的時候沒有弄死本位，難道死後就可以嗎？”

我望著後宮裏搖曳的燈火道：“這皇宮建立幾百年來，無數屈死的鬼魂在這裏游蕩，新鬼也好，老鬼也罷，人只要問心無愧，又有什麽可怕的？”

芝兒沈默片刻後道：“娘娘說的是，聖人活著時也做了許多惡事，那些死在她手下的冤魂也不會輕饒她的吧。”

我進了會寧殿，為姜美人點了一支香，又走了出去。

芝兒提著燈籠問我道：“娘娘，我們回去嗎？”

我點了點頭，帶著芝兒往仁明殿走，遠遠地卻看見慈元殿內亮起了燈火，芝兒嚇得緊緊抱住了我的胳膊。

我望著慈元殿，對芝兒道：“走。”

芝兒顫聲道：“去哪裏？”

“慈元殿。”我淡淡道。

芝兒嚇得魂不附體，拉住我的胳膊，苦苦哀求道：“娘娘，求你了，別去。”

我看她如此害怕，便對她道：“把狗給本位，你自己先回去吧。”

芝兒不肯，只是拉著我，結結巴巴道：“娘娘，就算你不害怕，也不要一個人去，萬一……萬一……”

我看著她恐懼的模樣，對她道：“罷了，你帶著狗一起回去吧，路上有個伴。”

芝兒堅決不肯：“娘娘，你不要去。”

“官家將後宮交給本位代管，宮中出現異常，本位自然要去看看是怎麽回事。”我對她道，“這也是本位的職責所在。”

芝兒沈默了片刻後，對我道：“娘娘，奴婢陪你去。”

我有些意外：“你不怕嗎？”

芝兒搖頭道：“怕，但是奴婢更怕你萬一再受傷，官家他會傷心難過。”

我笑了笑，“那就走吧。”

芝兒攥著我的手心滿滿都是汗，她幾乎是閉著眼睛被我拉進了慈元殿。

慈元殿內空無一人，只是大殿當中燈火通明。內殿門口站著一個人影，隔著一道帷簾看不清，只影影綽綽看到是個紅色的影子。

芝兒嚇得失聲喊了起來，人影聽到芝兒的喊聲向我們走過來，芝兒一驚，嚇得差點昏死過去，舌頭打結地指揮狗過去。狗很聽話，直直向人影奔去，但是並未撕咬他，而是親昵地搖起了尾巴。

帷簾終於掀起來，簾後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劉中閣。

劉中閣見到我們也頗為意外：“娘娘怎麽來了？”

我看了看他，又望了望內殿裏面，問道：“是不是官家在這裏？”

劉中閣點點頭，對裏面努努嘴，“下午就來了，到現在都沒用膳。”

內殿傳來皇帝有氣無力的聲音：“誰？”

劉中閣打起精神答道：“德妃娘娘來了。”

一陣窸窸窣窣地腳步聲後，皇帝從內殿走了出來，“你怎麽來了？”

我迎向他笑了笑道：“我看見慈元殿裏燈火通明，就想來看看是怎麽回事，不想碰到了官家。”

他的神情有幾分寂寥，落落寡歡，只牽住我的手不語，許久後方才長長嘆了口氣。

我亦不語，只用眼神示意劉中閣和芝兒退出去，偌大的慈元殿頃刻之間只剩我和皇帝兩人。

我們兩個站在慈元殿當中寂然無語，許久後皇帝輕嘆一聲道：“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什麽？”

我沒有說話，他眼眸低垂，坐在內殿裏皇後得鳳榻上，鳳榻上鋪著百鳥朝鳳的絲綿薄被。

我走到他身旁問道：“想聖人了嗎？”

他驚詫地看了我一眼，搖搖頭道：“我就是想起那天晚上祐兒一直發燒，我在這裏陪著他一夜。其實這九年，我陪在他身旁屈指可數，能給他的，也不過是些封賞。現在想想，他和我小時候又有什麽分別呢？”他的眼裏有淚光閃爍，聲音哽咽：“他肯定很恨我，居然用這麽剛烈的死法……”

我淡淡道：“看來這都是我的錯，如果沒有我，你說不定早就兒女成群了，聖人也不會偏執至此，祐兒更不會走這樣的路。”我頓了頓道：“不如就這樣吧。”

皇帝瞪大了眼睛望著我：“你說什麽？什麽就這樣吧？”

“這麽多年我能陪在你身旁，已是天大的福氣，如今因我之顧，後宮一直不寧，你也沒有可繼承大業的皇子……”我擡眼望著他的雙眸，“倒不如讓我出家為尼為道姑，為大宋江山，為你禱告。”

他將我攏入懷中，堅決地說道：“不，絕不可能，小娥，這些事都與你無關，祐兒是我沒教好，至於郭氏，她心腸歹毒，若非是她，也不會使我今日膝下荒涼。這如果真的是有報應，那也是我一個人的報應，和你無關。”

我抵在他的懷中，不覺有淚，濡濕衣裳。他喃喃輕語道：“有時候覺得自己真不配為人君，心慈手軟，還辨不清是非黑白，郭氏入門之後，一直做出賢良淑德的樣子，贏得闔府上下的讚頌，我雖然心中沒有她，卻也敬重她。有了祐兒後，對他也很疼愛。我想著她也算盡責，亦可為後。只是沒想到她做了皇後還是不滿足，還要殘害你，殘害我的孩子……有時候覺得自己惶恐得很，我連自己身邊的人都認不清楚，別人又能如何看清楚呢？我很害怕大宋江山毀在我的手中，怕你對我失望，所以拼命的努力。可是時時處處到處都是掣肘之人，我想做的事情，不想做的事情，都有人指手畫腳。我連想要盡情地寵愛你，也做不到。無數的人橫在我們中間，可這明明只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為何會有那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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