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洛陽行宮歸來後，傷勢一直未痊愈，天熱更讓我的傷口難以愈合。為了防止我出汗使傷口發炎，寢宮裏面擺滿了從地窖裏挖出來的冰，還有扇子機。

這是一宗奇妙的機關，數柄扇子在同一個空洞內，再轉動起來，比起人手扇風要輕松許多，風也大些，徐徐流過內殿，帶來絲絲涼意。

我很喜歡這個東西，倒是月蓉和芝兒並不滿意，總擔心那風吹個不停，一不小心又要著涼，一直嚷嚷著要給我手扇。

我笑她們不會享福，打發她們去做冰碗，等著皇帝來了再用。

皇帝一大早就出了殿，他並未去皇後和趙祐的葬禮，而是如往常一般上朝處理政事，仿佛今天和往日沒有任何差別一般。

朝臣們卻都明白，這不是個尋常的日子。沒有人敢惹皇帝發怒，只有一個不識時務的人在朝上大剌剌地說道：“陛下，如今太子沒了，何人可繼國祚？”

皇帝的臉色頓時變了，他擡眼望著下面那個傲慢的紫袍大臣道：“寇大人，今日是太子下葬的日子，不宜商議此事。”

寇準卻道：“老臣覺得此事事關重大，應當及早商議才好。”

皇帝冷冷道：“朕正當壯年，寇大人何必如此心急？”

寇準道：“此事歷來為國之大事，望陛下早日思量為好，否則……”

“否則什麽？”皇帝站起身來，“否則朕萬一駕崩了該怎麽辦嗎？寇大人你是不是希望朕早點駕崩？”

寇準的臉色微變：“老臣並不是這意思，老臣只是……”

“不是這個意思，是什麽意思？”皇帝咄咄問道，“你逼著朕去澶州打仗，拿朕的性命一搏，現在你又急著朕的社稷何人繼承，寇大人，朕真的不知道你究竟是何居心？”

寇準驚訝地望著皇帝許久沒有說話，皇帝冷冷地說道：“寇大人，朕覺得你太辛苦了，先歇息些日子吧。”

皇帝說完，滿朝文武皆驚，寇準處變不驚，只看了皇帝兩眼，略略行了個禮，大步離去。

劉中閣悄悄向我遞完了話後，又道：“陛下今日心情極差，娘娘擔待著些。”

我笑了笑道：“本位知道了，你去吧。”

直至天黑，皇帝也未曾來，我倒還好，芝兒卻坐不住了，時不時找個借口到殿門外轉一圈，又怏怏地走了回來。

月蓉也略有些不安，悄聲問我道：“娘娘，您不擔心嗎？”

我放下手中的奏折，擡眼問道：“官家身旁跟著許多人，不會有事的。”

月蓉努力努嘴道：“近來聽說杜才人把長公主接進了宮裏，官家給公主逾制封賞，昨天官家還在她那裏待了小半個時辰。”

我笑了笑道：“這也尋常，官家只有這一個孩子了，雖然年紀不大，但是總能寬慰些，官家的心情也會舒展些。”

月蓉欲言又止道：“娘娘，官家舒心固然重要，只是奴婢怕……”

“怕什麽？怕杜才人生子嗎？”我望著她問道。

月蓉大膽地點頭道：“今時不比往日，如今整個後宮只有杜才人有一名公主了，若是日後再添得一子……”

她不繼續說，我也明白她的言下之意，若杜才人再生一子，則後宮的一切都會變得不同。

我又打開了一本奏折，是來自四川的折子，我忽而想起那日裏皇後曾想我提起過，之前準備為後宮添人的打算，遂問道：“你可知道皇後之前想往後宮添人的事？”

月蓉楞了楞道：“這事奴婢並不知。”

我合上了奏折道：“此事事關重大，待明日本位好好詢問一番。”

月蓉更加吃驚，“娘娘，你怎麽會問這件事？”

我歪著頭望著她問道：“你覺得現在後宮人多嗎？”

月蓉不解地問：“後宮的人不多不是好事嗎？人越多，事情就越多。萬一再有……”

我笑道：“後宮的女人再多，與本位都沒有什麽影響，再者官家再無子嗣，只怕連朝臣都容不得本位了。”我淡笑一聲道：“這件事就算我不想，他們也會把這些女人送進宮來，與其落個惡名，倒不如大大方方邀她們進來。”

月蓉不語，倒是芝兒在旁邊搶白道：“她們進宮有什麽意義？官家的心裏就只有娘娘，不過都是入宮來守活寡罷了。”

月蓉白了她一眼道：“你又胡說，這種話豈是能亂說的？”

芝兒不服氣道：“娘娘你明明不喜歡她們，何必還容她們入宮？官家也不喜歡她們，娘娘這是何苦呢？”

我合上了奏折淡淡道：“這就是皇宮裏女人的悲哀，不僅要和別的女人分享一個男人，還要心中不存怨懟。”

芝兒沈默片刻後道：“那怎麽可能做得到？”

我望了芝兒一眼道：“後宮裏最好相處是只問利益，不問感情，有感情就會受到困擾，對官家有感情的人，往往輸得最厲害，先皇後愛慕官家，卻從未得到過官家的感情，故而才越來越瘋魔。

芝兒望著我問道：“那娘娘呢？”

我沒有回答她，只是站起身走到殿門口，屋外燈火闌珊，唯不見人。

我換了一身輕薄的半臂紅衫，淡抹容妝，輕束長發，只簪上皇帝親手為我做的玲瓏鳳凰步搖，命芝兒提著宮燈，帶著一只狗出了仁明殿。

暑熱稍退，夏夜的風清涼地掠過我的發梢，宮裏很安靜，像是墳墓一般，只隱隱閃著幾盞燈火。

姜美人從前住的會寧殿裏一片漆黑，連一盞燈都沒有，我讓芝兒將會寧殿門口的宮燈點亮，橘黃的燈火照亮了會寧殿門口的桃樹，從前姜美人頂愛在樹下起舞，她的舞姿妙曼，宮裏的舞伎都不如她，我愛看她跳舞，她起舞之時，仿如仙子一般。我也喜歡她爽直的性格，整個後宮也只有她與我談得來，她未在我這裏得到多少好處，相反卻因我之顧喪了性命。

她今日和皇後、太子一起下葬，皇帝追封她為二品修儀，她的容顏被一方輕紗遮住，她入棺的那日，我親手將她最愛的金簪簪在她的頭上，闔上了她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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