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歪著頭問我道：“不好嗎？”

我搖頭笑道：“這是百姓的福氣，卻並非你自己的福氣。”

他想了想道：“我也不圖後人如何評說我，我也沒法子兩眼一閉只管著自己快活，既然受萬人擁戴，引領眾人，總要對他們負責。太祖皇帝在世時，我也常看他廢寢忘食地批閱奏折，有次他和我說，做將軍已是不快活，做皇帝更不快活，最快活的日子就是做百姓的日子，可惜那時的皇帝只顧著自己快活，讓百姓們過得不快活。他做了皇帝，就想讓百姓們過得快活點，只好自己不快活。”他頓了頓道：“其實自己不快活倒也沒什麽，怕的就是自己不快活，百姓也不快活。這次戰事一旦起，舉國上下無數的人都要牽扯其中，若是速戰速決倒也還好，怕就怕戰線拖得太長，這是在我們的國土上打仗，只會讓我們的國民更加痛苦。”

我看著地圖許久後道：“中原和契丹交戰近百年，互有勝負，我倒覺得此戰遲早難免。”

他亦表示同意：“不錯，只是我不想如此倉促，雖然這七年時間國力有所上升，卻不知能不能應對遼國的大軍。先帝在世兩次北伐，都以敗北而告終，特別是第二次雍熙北伐，幾乎將大宋的人和國庫都打個精光，如今之國力雖遠勝那時，但總有些許擔心。”

我安慰他道：“上天會體恤你的仁愛之心，會還給人間太平的。”

回信寫了過去，然而卻許久未有下文，而遼軍在前方猛攻瀛洲，據聞瀛洲城被圍得鐵桶一般，遼軍上下輪番攻擊，他們甚至拋下了馬匹，制造了大批的攻城工具，四面圍城，背著盾牌在如雨的弓箭掩護下向城中攀爬。瀛洲知州李延渥率領少量的州兵和廂兵守城十餘日，抵抗住遼軍二十萬人的進攻。

近十日之後，遼軍放棄了這塊鐵板，改行往大名府。與這個消息一起來的，還有王繼忠第二封求和信，態度一如之前恭順，卻明白說出關南地區原本就是遼國的地方，瀛洲是一定會被奪取的。

對此，朝中爭執更多，主張議和和主張戰鬥的吵得天翻地覆，說起瀛洲的防備亦都爭執不下。

皇帝思量在三道：“瀛洲素來都有防備，倒也不必太擔心，我方先派出使者也沒什麽損失。諸位愛卿既然都主張派人去議和，那誰願意去做這個使臣？”

朝堂上一片死寂，沒有人肯自薦，皇帝又問了一遍，適才口若懸河的大臣們一個個低著頭，攏起衣袖不吭聲。皇帝冷冷地望著他們，這時站在末位的一名綠衣官員走了出來，向皇帝道：“臣願往。”

皇帝望了他一眼，“你是……”

“臣是鄜延路走馬承受公事曹利用。”綠袍官員叩首答道。

“走馬承？”皇帝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又看著眾位大臣，眾臣依然攏著衣袖低頭不語。皇帝冷笑一聲道：“朕真是沒想到，平日裏一個個口中都是忠君愛國，到了關鍵時刻，你們都是這樣？真是要一個忠君愛國啊！王繼英，你們樞密院給舉薦個人來！”

王繼英走出列來，舉著長笏對皇帝道：“臣以為曹利用可行。”

皇帝聞言死死盯著王繼英道：“你再說一遍。”

王繼英依然道：“曹利用可行。”

皇帝久久地盯著王繼英和眾位朝臣，對王繼英道：“明日你再給朕推選名錄來！退朝！”

皇帝向我說完此事後氣得渾身發抖，“我真的是快被他們氣死了！”他指著門外的侍衛道：“就算是門外的侍衛也比他曹利用的品級高！這些平日裏高官厚祿的大臣們，就是這個樣子對待我的！”他狠狠地摔碎了茶盞，“就他們這個樣子，大宋能指望他們嗎?我看到他們都覺得心寒！”

我順了順他的胸口笑道：“消消氣，這也是正常的事情。”

“這怎麽正常了？”他驚訝地望著我，“當此國難之時，只是議和的使臣而已，他們就慫成這樣，若真的國家危難之時，他們肯定更要做縮頭烏龜了！”

我笑道：“你忘記了，他們都是文臣，原本就沒有血性，若是滿堂都是武將，則肯定會人人爭搶這個差事。議和使臣也並不易做，想想我們和遼國如今的戰局膠著，遼國的意圖又未能摸清，過去一路不說危險了，就單單說這些行程，這些養尊處優的文臣們的身體恐怕也受不了。”

皇帝略略紓解，卻依然擔憂：“眼下這局勢到底派誰去才好？也不知樞密院明日會出什麽人選。”

我笑道：“我猜依然還是曹利用。”

皇帝驚異地望著我：“為何還是他？”

我笑道：“因為曹利用主動站出來了，此事的心氣很重要，自古來，使臣一定要自願而去，才會有像蘇武這般有節操的人，若是本身不願意去，卻被強迫去，本著保命的態度，則議和之事氣勢就輸人一等，此人去了，就算議和成功，也多半是因為答應太多不合理的條件而成。”

“所以你的意思也是他去？”皇帝遲疑地問我道。

我點頭笑道：“官職不大也無妨，出使之前封官便是，只是一定要讓他牢記作為使臣不能一味退讓，我們和遼國之間到底最後鹿死誰手都為未可知，若是先輸了氣勢，則必敗無疑。”

皇帝仔細思慮再三，點頭道：“你說的在理。”

到了第二天，樞密院呈上來的折子裏果然還是推薦了曹利用，這一次皇帝沒有動怒，當朝叫曹利用：“曹利用你上前來。”

曹利用走到皇帝面前叩首道：“臣在。”

皇帝道：“既然滿朝文武都推薦你為使者，朕也相信你可行，朕封你為閣門祗候、崇儀副使，遼人南下入侵，不是要奪取土地便是想求得財物。你這次出使遼國，務必要牢記，關南一地歸屬中國已久，不可許給遼國，漢代用玉帛賜給匈奴單於，有成例在先。”

曹利用叩首道：“臣不敢自比甘羅、班超，但是絕不敢辱命，他們若妄圖有所貪求，臣絕不敢活著回來。”

皇帝道：“好，待你回來，朕一定好好賞賜你！”

#####這本書現在已經寫到了歷史上最著名的澶淵之戰了，這也是宋朝歷史上打得陣仗最大，成果最顯著的一場戰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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