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笑，“多謝聖人為妾身擔心，只是妾身反倒替聖人感到擔憂。”

“哦？”她擡起狹長的眼睛瞥了瞥我，“本位有什麽可擔心的？官家雖然待本位不及你，可是卻喜歡祐兒。”

我笑了笑道：“從前宮裏只有祐兒一人，當然是喜歡他，可是日後有那麽多皇子皇女出生，到那時候，官家最喜歡的孩子是誰，又為未可知了。”

我拿起調羹在雪泡裏輕輕攪了攪，冰塊隨著我的攪動上下浮動，飄在碗裏的花瓣浮浮沈沈，碗沿上沾了一圈花瓣，冰依然在碗當中浮沈，我停下手對皇後道：“後宮的女人都如同這些花瓣一般，能留到何時，全憑拿勺人的意思。”

她看了一眼那碗雪泡，冷笑一聲道：“你是說你不是花瓣，是中間那塊冰嗎？冰也是遲早要化的。”

我笑了笑拿起那支調羹道：“妾身不是冰，是拿勺的人。”

她的臉色突變，冷聲道：“你也太狂妄了。”

我笑了笑站起身，對她道：“聖人以為那些妃嬪入宮這麽久了，官家卻未曾多看她們一眼，為何官家會突然對她們感興趣了？”

她精心修飾的面容變得猙獰，“你！居然是你！”

我笑得越發愉快：“未來的帝君是誰，還未為可知呢。”我指著那碗雪泡，緊了緊披帛笑道：“這個還是留給聖人喝吧。”

我只剛走了一步，就聽到身後一聲冰碗摔碎的聲音，“劉娥！你休要猖狂！本位倒要看看你到底最後會是什麽下場！”

我頓足轉首笑了笑道：“聖人盡管放心，妾身不會白白辜負妖妃的名聲，不會讓聖人白白花了這份心思。”

她銀牙暗咬，目光陰狠地望著我，“你就不怕名譽掃地，遺臭萬年嗎？”

我揚起紅唇，輕笑一聲道：“好多年前，曾有個女官和你問過妾身一樣的問題，妾身當時就告訴過她，寧為妖妃。妾身不願意像聖人這般委曲求全，明明心裏恨得要命，卻要裝作深明大義的樣子，心裏不累嗎？”

她面色愈發陰沈，咬了咬發白的唇道：“劉娥，你明日起不必再來晨醒了。”

我笑著向她福了福身子道：“妾身謝娘娘恩典。”

她大步向內殿走去，腳步走得飛快，如同像要逃離什麽一般。

我被免於晨醒，卻更加忙碌，這一年朝廷裏的事情格外繁重，川蜀之地新發的叛亂叫人心煩，而李繼遷借著勢頭不斷發展更令人無奈。潘惟吉和劉美都被派到了前方。

更令我感到不安的是黑毛，它已經越來越老，不像往日那麽活潑，身體也漸漸差了許多。我每日親自照料它，帶著它在宮裏漫步，它走不動時，我抱著它來來回回。它的腦袋搭在我的肩膀上，愜意地吹著風。夜晚時，它伏在我的腳下沈沈睡去，有時夜半我驚醒過來，總會摸摸它，只怕它在睡夢中死去。

皇帝見狀對我道：“我再送你只狗吧？”

我將它抱在懷中，對他道：“它陪了我十五年，不是其他狗可以比擬的。這十五年裏，我們時時在一起，走到哪裏它跟到哪裏，拼命地保護我，有一回我喬裝打扮後帶著它一起上街，偶然被一個大漢撞了，他反倒罵我不是，沖過來就要揍我。黑毛立即撲身到我面前，狠狠地沖他大叫，那名大漢身形高大魁梧，約莫有我兩個人那麽胖，像座鐵塔似得，光光拳頭都如同醋壇一般，黑毛卻絲毫無懼，一直對他嘶吼了半盞茶的功夫，那名大漢方才悻悻退去。”

皇帝沈默不語，將黑毛抱入自己懷中，摸了摸它的腦袋，“你比我還要盡責呢。”黑毛像是明白我們在說它，輕輕舔了舔他的手心。

“人有時候還不及狗呢，狗還懂得感恩，而人卻只兩面三刀，反覆無常，吃了這邊又惦記那邊，毫無感激之情，相反倒還會反咬你一口。”皇帝嘆道。

“李繼遷怎麽了？”我問道。

“已成氣候了。”他苦笑一聲，將黑毛小心抱入窩裏，走到窗畔旁望著西邊，“此人陰險狡詐，懂得借勢，借著宋遼之間的關系不睦之際，兩頭套好處，如今真的已經形成氣候，只怕會成為大宋又一個威脅。”

我沈默無語，多年來，與李繼遷鬥智鬥勇，然而他像沙漠裏的孤狼，狡猾又危險，敏銳地察覺每一個可以利用的機會，甚至不惜一切代價，甚至父母妻兒，也不在乎他的名聲地位如何，只盯著自己的目標前行，如同大宋的頑疾一般，一直無法徹底根治，大宋疲與國力衰弱，又與遼國對峙，只能采用剛柔並濟的政策，到如今他終於還是成就了自己的大業。

“李繼遷之事既已成氣候，暫且也只能擱置，等到他日再做盤算，倒是遼國一直是大宋的心頭大患。”我沈吟片刻後道：“上次他們撤軍太過蹊蹺，總覺得似乎有些不對勁。”

皇帝點頭道：“是，我也覺得不對勁，總覺得後面可能還會發生些什麽，但是一直未有大動靜，就好像在醞釀什麽一般。”

我寬慰他道：“興許是遼國內部有些什麽事情，畢竟遼國自建國以來一直都是內鬥不斷。”

皇帝苦笑道：“若真是如此，那也算上天庇佑我們大宋，好歹給我們一些喘息之機。”他走到案幾旁，抽了一本折子道：“趁著這個機會，抓緊時間多攢些糧草，來日就算再有硬戰，也兵強馬壯。”

國庫漸漸豐盈起來，人口也慢慢多了，大宋搖搖欲墜的江山在他日夜忙碌的身影裏漸漸變得穩固。一起增加的人口還包括後宮裏面，這一年後宮新添了五個孩子，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各殿裏每日都是嬰兒啼哭聲，彌漫著新生嬰兒歡喜氣味。

這一年的秋天，他破例召集了宮中所有後妃，一起舉行家宴，共賀中秋。

皇後主動攬下此事，我樂個清閑，如今滿腦子裏面都是政事，什麽都顧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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