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明著埋怨郭崇仁，可實際上是說給皇帝聽的，皇後的父親宣徽北院使郭守文乃是大宋的名將，他曾隨軍消滅過南漢、南唐、北漢等地，招撫吳越、北拒遼國，討伐過黨項等地，為大宋立下赫赫戰功。端拱二年時，他去世，被追贈侍中，追封譙王，謚號“忠武。”據說他死時，軍中軍士痛哭流涕，先帝問詢何故，中使答：郭守文在職時把所有俸祿賞賜全部犒賞給士兵了，家中並無餘財。先帝聞言嘆息良久，賜給郭守文家中五百萬錢，並將他的次女嫁給了當時的襄王。郭家名望極好，又有功勳無數，三個兒子郭崇德、郭崇興、郭崇儼，都在朝中為官。

果然皇後說完這番話，皇帝又望了望我，對他道：“這些街頭巷陌的市井之言不該出自你之口。”

郭崇仁忙叩首道：“臣知罪，臣以後再也不會聽這些渾話了。”又對我道：“請德妃娘娘見諒。”

我淡淡笑了笑：“國舅爺嚴重了。”頓了頓對皇帝道：“官家適才所言果然不錯。”

皇帝不解地望著我，我笑了笑：“妾身福薄，家中親眷極少，難免冷清，大過年連個探望妾身的人都沒有，還是聖人福氣厚，家中姊妹兄弟多，又有祐兒相伴，真是令人羨慕。”

一言說完，眾人都沒了聲，皇帝的臉色變了又變，倒是皇後在旁道：“德妃這麽說，可就是笑話本位了，本位雖有親眷，卻不及德妃你，深受官家恩寵，這般恩重，比誰的福氣都要深厚。”

我勾起嘴角揚起一抹笑容，伸出手臂勾住皇帝的胳膊，明眸偏轉，聲音越發婉轉，“聖人教訓的是，想來聖人家中親眷甚多，可是妾身只有一位親人，那便是官家。”

皇後的眼神暗了暗，又笑了笑道：“德妃的話又錯了，我們都是官家的親人，不但我們，我們整個郭家都是官家的親人。”

皇帝聞言眼神暗了暗，將懷中的趙祐放下，對皇後冷聲道：“你見家人朕不反對，但是祐兒一個人在宮中跑，若是摔傷了怎麽辦？”

皇後聞言臉色更白，忙將趙祐抱入懷中，疾聲問他有沒有受傷，又忙叫來趙祐的乳娘等人，挨個訓話。

皇帝有些不耐煩，牽著我的手出了慈元殿。

雪白得刺眼，天空藍得濃烈，似一整塊藍寶石。湖畔上到處堆積著厚厚的雪，湖面上結著冰，如鏡子一般倒映出宮殿和亭閣，似乎湖底也有一個相同的世界。皇帝帶著我站在湖邊，望著這如畫的盛景，卻都寂然無言。

我們各懷心思，只望著湖面發呆，天地一片靜謐，直到芝兒和月蓉輪番勸說我們回去，我們方才有所動。他扶住我往回走，我們沈默著路過宮中妃嬪們住的宮殿，最後走到仁明殿。

他要進殿，我攔住了他的去路，對他道：“今天晚上你去別人那裏吧。”

他震驚地望著我，說不出話來。我望著他道：“從今天晚上起，你去其他嬪妃那裏住。”

“為什麽？”他艱難地望著我。

“我生不出孩子，她們未必不能。”我忍著酸澀道，不等他說話，又搶先道：“你有祐兒沒錯，但是只有祐兒可以嗎？你不擔心祐兒長大後外戚專權嗎？宮中妃嬪眾多都是有強盛的外戚，互相之間亦是制衡。若只有祐兒一人，將來郭家勢力絕無人敢敵。”

他沈默不語，我接著道：“你生為帝王，不能只考慮兒女私情，還要考慮到江山社稷。”

他目光沈沈地望著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許久後伸手撫摸我的頭發問道：“你真的一點都不難過嗎？”

我咬緊牙道：“官家此舉是為江山社稷，妾身為江山計，怎麽會難過？”我死死扣住掌心，露出笑容道：“官家說過要賞賜與我，我要的賞賜就是這個。”

他望著我許久後，淡淡道：“如你所願吧。”頓了頓又道：“你想朕從哪個殿開始臨幸？”

我暗暗狠狠扣住掌心，對他笑道：“官家喜歡誰就從誰開始吧。”

他沈吟片刻後道：“既然是為了江山社稷，朕就從曹美人開始，你覺得如何？”

我的心像有一把鈍刀慢慢地割，疼得我幾乎繃不住笑臉，指甲摳得掌心裏生疼，而我卻希望更疼一些，好讓心沒有那麽痛。我深吸了一口氣，還是擠出了笑臉：“妾身以為官家所言極是。”

他探究的目光終究變冷，拂過身離去。我不敢看他的背影，只扶著仁明殿外的紅柱，身子搖搖欲墜。

真冷。

這是我入汴梁以來覺得最冷的一個冬天。

冷得整個內殿的暖龕都移到我身旁來，都無法讓我感到更溫暖。

我裹在厚厚的被子裏，有氣無力地躺在臥榻上，張征請了脈，皺著眉頭說：“娘娘沒有寒疾。”

芝兒忙道：“張太醫，你是不是瞧錯了？娘娘一直喊冷。”

張征望著我道：“這恐怕不是老臣能治的病了。”

芝兒見狀扭頭往外跑，我立即叫住了她：“你去幹什麽？”

“奴婢去找官家。”她頓住腳道。

“不準去。誰都不準去告訴官家，否則廷杖二十。”我冷聲道。

張征見狀嘆道：“你又何必呢？”

我咬緊牙道：“我沒事。”

張征看了我手心一眼道：“指甲摳的？”

我沒有說話，張征道：“掌心都能摳成這樣，應該是使了極大的力，你忍成這樣只是為了逼官家去臨行別的女子，說出去會相信？”

張征一邊替我包紮，一邊搖頭：“都說你聰明，我瞧你是最笨的人。她們將來無論誰生了孩子，與你又會有什麽好處？”

我強忍著眼淚道：“不能因我之顧，斷了大宋的將來。”

張征罵道：“癡兒！你書讀多了，後宮的女子只管爭寵就好，哪裏要那麽多深明大義？考慮得越多，傷得越重！你得罪了官家，這會子又躺在這裏受罪，別人難不成會記你一份情？都只會笑你，說你傻，還會說你終於失寵了。你怎麽能忘記，在後宮立足的根本是帝位的恩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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