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語，蒙著臉無聲地抽泣，張征見狀也不再罵我。

四周靜悄悄地，只聽到通紅的炭火細微嗶啵的聲音，恍惚之間，仿佛回到了初來汴梁的那年，我病重在床，在逼仄窄小的屋子裏躺著，那時節裏成日介渾渾噩噩地做夢。

記不清那時夢過什麽，大約有爹娘，也有他吧。那時的他與我而言，像是遙不可及的夢，只是從未想過，今時今日會變成這樣。

連著數日，各殿裏都是歡聲一片，皇帝夜夜臨幸不同的妃嬪，每人一夜，雨露均沾，只單單沒有去慈元殿。據說連著幾日晨醒，每個妃嬪都被借故挨了罵。

後宮裏的女人們一片欣欣向榮，流言此起彼伏，有說我失寵了的，也有說皇帝開了心竅。還有人說我給皇帝下的蠱毒終於解了，據說說這話的妃嬪差點被皇帝踹下了臥榻，皇帝怒氣沖沖地丟下她起身離開了寢殿。

我一遍遍的告誡自己：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是我逼迫的他，我怨恨不得他。

可是心裏終究忍不住怨怒，張征說的是，我只需要做個寵妃，享受他的恩寵就好，何必想那麽多？

暖龕太暖，沈沈地炭氣積在內殿，只覺得更加昏沈，眼皮酸澀得厲害，也不知幾時沈沈地睡著了。我做了許多夢，夢裏光怪陸離，什麽都記不清，只記得自己被人從懸崖上推下之時，有一個人顧不得危險，伸出手牢牢抓住了我，他的手上沾滿了鮮血，我望著山崖上抓著我的人，赫然是他的臉。

我猛然睜開眼睛，大口大口的喘息，額頭上滿是汗，忽而有一只手覆在我的額上，輕輕拭去我額上的汗水。我一驚，扭頭望去，只見他好端端坐在我的床榻邊，啞著聲音問我：“做噩夢了？”

我的心頭百感交集，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他慌忙替我拭去眼淚，越拭眼淚越多，我泣不成聲，他著實無奈，將我抱入懷中，像哄孩子般哄我：“不怕，不怕，有我在。”

我哭了好一陣子後，方才抽噎地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你不是應該在其他妃嬪那裏嗎？”

他的臉僵住了，舔了舔嘴唇，像是懇求一般對我道：“難道你不讓我來這裏了？”

我囁嚅著搖搖頭道：“沒有，但是……”

“沒有但是！”他斥責道，“你還要和我賭氣到幾時？”

我沒有說話，他輕輕捧起我那只被撓破的掌心，心疼地對我道：“疼嗎？”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他沈著臉道：“你要逞強到什麽時候？非得這樣逼自己，你難過我也心疼。”

我不語，只由著他在我身旁絮絮地罵我狠心，忽而覺得身子不再冷，心裏暖暖得。我向他靠過去，依偎在他的懷中，他楞了楞，伸手將我攬住，一邊道：“都病成這樣了，還不肯告訴我，你是想急死我嗎？”

我忍不住勾起笑容：“是誰告訴你，我病了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問道：“你還想查處細作不成？”

我大力地點點頭，他甚是惱怒，“是我自己發現的，你要如何懲處我？”

我略略一驚，“怎麽會？”

他無奈道：“我這幾天夜裏都在仁明殿外看看，今天瞧著裏面情形絕對不對，果然一瞧你病得這麽重。”

我擡頭望著他，不敢相信，期期艾艾道：“你在仁明殿外幹什麽？不是在各殿就寢嗎？”

他瞪了我一眼道：“你就那麽希望我在其他人那裏就寢嗎？你是不是忘記了，我有自己的寢殿？按照宮規，我要在福寧殿就寢的，只是我一直怕你孤單一個人睡不著，才一直睡在這裏。”說著狠狠擡起手，落到我臉上時，又極輕，輕輕地撫摸過我的臉頰，目光裏甚是哀傷，像有千言萬語，最後只變成了兩個字：“抱歉。”

我眼中酸澀，我明白他的話意，他終究是按照我說的話，寵信了每個妃嬪。我心頭苦楚，擠出笑容道：“是我讓你這樣的，怪不得你。”

他更加難過，抱緊我喃喃道：“我不想負你，只想和你一起一生一世一雙人。這次不管成不成，我不想再有下一次了。小娥，大宋的江山由我來擔，你不必為我一次次承受委屈。”

淚水一滴滴滑落，卻是滿臉的笑意，我伸手摸著他的臉，噙著淚花道：“傻瓜，我比任何人都愛你，自然一切都會為你想，我不是你的寵妃，我是愛你的人。”

他久久望著我，眼中一片模糊，淚光在燭光下閃耀，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牢牢抱緊我，像是抱緊最珍貴的珍寶。

他又回到了仁明殿每日安歇，我們一切如常，我照例陪他讀書，批閱折子，他比從前更加疼我，連看我的眼神都比從前更溫柔，我們絕口不提那些天。

宮中的妃嬪們又悄悄閉上了嘴，每個人都摸著自己的小腹，渴望上天能夠賜予奇跡。循月之後，宮裏喜訊頻傳，一共有五名妃嬪有了身孕。

我並無太多感慨，只是不知皇後的心中作何想法，只是她免去了除我之外所有人的晨醒，像是回避所有人，卻日日讓我去慈元殿問安，像是不甘心一般。

我們兩人在慈元殿裏互相望著對方，絲毫不肯退避。

“劉娥，本位還以為你能籠住官家的心，別人永遠都插不上呢，現在看來官家待你也不過如此，宮裏這麽多女人都有了身孕，將來你覺得你會如何？”她不緊不慢地端著夏日消暑的雪泡啜了兩口。

我沒有說話，她又對宮女道：“小雨，去給德妃娘娘送一盞雪泡，給她下下火。”

小雨依言端上來一盞，我望著那盞雪泡，浮浮沈沈的花瓣當中有一塊晶瑩的冰塊，還有些果子等甜膩之物，這是汴梁人夏日裏常用的消暑飲品。我淡淡一笑道：“還未到端午，聖人這麽早就用雪泡了？心火大，吃雪泡也無用，還是喝點菊花清清火吧。”

皇後放下雪泡，輕輕用絹帕拭了拭嘴角，抿了抿唇對我一笑：“本位有什麽好上火的？本位有祐兒，你呢？”她仔細端詳著我的臉道：“本位承認你很美，但是，你今年多大年紀了？這後宮裏的女人中，屬你的年紀最長，就算傾城傾國色也躲不過色衰愛弛，到那時節，你既無子傍身，想想都替你感到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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