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裏面一片死寂，許久後亮出了一線燈火，映出一張淚痕滿面的臉，宛如女鬼一般。她幽幽地說道：“我知道你是為什麽，這後宮沒有你的人，你想要收買我。但是我不在乎被你收買，反正像我這樣的小角色都靠著依附他人而活，與其依附與她，倒不如依附你，至少可以有機會多見官家兩面。”

我笑了笑道：“我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說話不累。我說的話也是出自真心，我真的不想讓後宮變成地獄。”

姜才人的笑容更加可怖，“說得不錯，我只想活著罷了。”吩咐小丫頭道：“去開窗。”

陽光照進了大殿，照得姜才人狀如惡鬼一般，我走到水盆旁絞了一方帕子遞給她，“擦拭臉吧，你這模樣恐怕誰都看不下去。”

姜才人接過帕子，又指著自己的雙腿道：“我的腿就指望美人了。”

我問道：“先前是誰來替你看的病？”

姜才人道：“還能是誰？聖人指派的那個李太醫，原本我這傷也只要敷敷熱毛巾也就好了，可是她卻讓他過來，內服外用的開了一大堆藥，還有藥油，結果越弄越差，我這幾天都不敢再用了。”

月蓉好奇道：“既然不用了，為何阿束還要去拿藥？”

姜才人冷笑一聲道：“虧你在宮裏待了這些年，居然連這個道理都不懂，我不吃不要緊，但是藥一定要拿回來，否則引起別人的懷疑，會死得更快。”

月蓉無話，我想起月蓉說過自己是姜才人的人，便又道：“姜才人，她是你力薦給我的，你如今這麽說，叫我該作何想法？”

姜才人一楞，望了一眼月蓉，月蓉低著頭不說話，姜才人承認道：“不錯，是我讓她去美人身邊伺候的，我承認起初我是有些盤算的，想著得些消息，能不能得些好處。”她自嘲地一笑，“是我太不自量力，我原以為只是樣貌上輸給你，我不甘心，看見你後我還想，雖然人很美，但是到底我年紀比你輕，我還妄想著能分一杯羹，現在我才知道根本不可能。”

她這樣說，倒叫我不知該說什麽好，她們每個人都在爭寵，意圖博取皇帝哪怕瞬間的眷顧。這是後宮女子的命運，也是我的。我終於明白潘惟吉的擔憂，面對如此多年輕貌美的女子，他能真的一生一世只對我一人好嗎？

“我一會讓人去太醫院請張太醫過來替你診療，餘下的事你不必擔憂。”我淡淡地說完後轉身離去。

“美人，謝謝你。”姜才人的聲音從我身後傳過來，她又道：“不要對後宮裏面任何一個女人好，哪怕是宮女，她們都是你的敵人，不要輕敵。”

我站住了回首看了她一眼，她沖著我笑，“對我也一樣。”

我想了想又道：“原本壽王府的人都知道我嗎？”

她笑了笑道：“我們要是早就知道了，還能讓你進宮嗎？”

我頓了頓又道：“聖人也不知道？”

姜才人面帶譏誚地笑道：“她怎麽可能知道？官家當初成日裏不回府，只說忙於政事，她也和我們一樣，連面都見不上幾回。後來聽說官家要迎你入宮時，那臉白得和白墻似得，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問了好幾遍，直到官家說出就是你時，她才敢相信。”

我沈吟了片刻，那日皇後的話果然是假，只是為了試探我罷了，只怕她送的那個什麽玉雕也別有用心。遂又問道：“你可知道聖人有個瓜瓞綿綿的玉雕？說是大婚時，宮裏賞賜的。”

姜才人笑了一笑，笑容頗為神秘，“若是問別人，都不知道此事，可偏巧這事我知道，那根本不是什麽宮裏賞賜的東西，是她自己從別處弄來的，那玉雕看著裏面沒什麽，裏面卻有消息機關，藏著夾竹桃的桃汁。哼，我在桃花下練舞的時候，恰好撞見她的那個丫鬟在收集夾竹桃的花瓣往那裏面塞，原本也不在意，可是後來就聽說，有人死與夾竹桃的毒汁，我便留了心。”

我打了個突兀，“死人？”

姜才人點點頭，“壽王府曾經有個伺妾，玲瓏八面，很招人喜歡，官家有次讓她伺候了一頓飯，又多問了她兩句話，幾日後卻沒了性命。也說不清楚究竟是怎麽死的，有說是被針紮死的，可是針怎麽能紮得死人？後來我聽仵作說，她的手指上面的針孔都發黑，估計是用針沾染了毒汁再紮進她的手指裏面的，想來真是可怕，針紮手指原本就痛，何況還帶著毒。”

“官家知道此事嗎？”我問道。

“知道，但是仵作後面改了口，只說是誤食了藥性相反的食物，也沒了消息。”陽光濃烈照著她的臉上，浮著一抹淡而輕的笑容，像一朵已經雕零的花朵，“不過是條賤命罷了，誰會在乎？”

我沒有說話，只緩緩走出了會寧殿。陽光刺眼，而我的心裏卻下起了狂風暴雨。

還未走到仁明殿，就聽到黑毛的咆哮聲，它歷來極少如此兇悍，心裏一沈，緊了幾步直奔回仁明殿，卻見皇後帶著趙祐站在殿門外，幾個宦官為了保護趙祐，正在惡狠狠撲打黑毛，黑毛守在殿門口，不肯讓他們入內，齜牙向他們咆哮，額角處被打流了血，亦不肯退後一步。

我急忙喚它，它看到我，迅速搖著尾巴向我撲來，它跑來的腳步有些瘸，像是受了傷一般。

我抱著它十分心疼，我捧著它的臉，它沖我傻笑，舔了舔我的手心，又望著皇後他們，沖他們威脅警告吠叫，我輕輕摸了摸它的傷口，忙令月蓉去拿藥替它治療。

月蓉忙應聲去了，我將黑毛抱入懷中，輕輕撫慰它，心裏的怒火熊熊燃燒，我顧不得去想為何皇後會帶著趙祐來我這裏，只顧著給黑毛包紮傷處。

皇後果真好涵養，見我不理睬她也未動怒，只靜靜在旁邊望著我。倒是她的宮女小雨在旁開了口：“劉美人，你目無尊上，聖人在此你不問安，卻只管弄你的狗，難不成你眼中聖人還不及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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