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掌心很暖，牢牢扣住我的手，邊走邊對我道：“我記得以前去看你的時候，有幾晚也是這樣晚，我本來不想去，怕你已經睡下了，又要吵醒你，可我實在很想你，還是出了門，我騎馬騎的很急切，差點從馬背上摔下，後來擡頭看見了那顆星，就像你的眼睛一樣。”他指著天際裏的一顆星，“就是那顆，我每次看見它，心裏就平靜了許多，無數個不能見你的夜晚，我就看著它想你。”

我望著天際裏最亮的星星，它如同明燈一般，為世人指明方向。

“現在你終於在我身邊了，我想時時看到你，就不用在看著那樣看著星星想你了，小娥，你以後每天晚上都來陪我看書看折子吧，我覺得今天晚上是我入宮來，看折子看得最心平氣和的一個晚上，每當我忍不住要發怒或者覺得感到無望之時，看到你就感覺平靜多了。”他笑著對我說，“我下道旨，準你入文德殿陪我。”

我想了想道：“還是不下這樣的旨好，世人皆知我們的故事，如今你將我接入了宮中，已是令世人震動，若是滿朝皆知你讓我陪在文德殿中看折子，必又有一番不必要的爭執，雖然此為你的私德，但是朝廷諸事已經如此繁雜，何必為此事多費口舌？只我夜夜來陪你便好。”

他打量了我一眼，忽然附身在我耳畔輕笑一聲道：“你打扮成小黃門也別有情致。”

我的臉上燙得發燒一般，垂下了頭。他笑得更厲害，忽而將我打橫抱起，拔足狂奔，嚇得我險些叫出了聲，緊緊摟著他的脖子。

夜風吹過我們的笑臉，他的眼眸在忽明忽暗的宮燈下閃耀，勝過天際裏最亮的星星。

一路鬧到仁明殿，所有人都歇息了，只有黑毛守在殿門外，見我們回來，奔到我們面前，擡起爪子迎接我們。

我安撫了它，讓它不要弄出動靜，它歪著小腦袋望著我們，搖了搖尾巴跟在我們後面一起進了大殿內，進了自己的窩躺下了。

皇帝見狀笑道：“這小家夥真識時務，比人還要有眼力些。”

我亦笑，這些年裏，只要他來，黑毛都不會上床睡覺，像是嫌他占了它的位置一般。

他抱著我沈沈睡下，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汴梁城變得無比繁華，汴河上百舸爭流，城中人流如織，千家萬戶的門口擺著攤子，賣著無數新巧的玩意。車馬如流，馬背上馱著的都是滿滿的貨物，每個人的身上都穿著綢衫，臉上洋溢著笑容。瓊林苑裏繁花勝錦，金明池畔綠柳成蔭。

它是如此繁華，比我第一次見到時還要繁盛。

第二日清早，我醒來時，他已然起床去早朝了。

他從仁明殿出來時，唬的殿裏人跪了一地，他也不在意，只讓匆匆走了出去回到福寧殿換了朝服。

我照例去皇後那裏問安，姜才人和吳才人都不在，只有曹國夫人和杜郡君，兩個人都耷拉著腦袋，沒什麽精神，尤其是杜郡君，看到我時，目光躲閃不已。

皇後沒說什麽，只說了幾句閑話，便讓我們離去。

出來後，我方才知道姜才人昨天跪得久了，膝蓋受了傷，她原本腳就有傷，昨天回去時站不住，還是讓人給擡回去的，擡回去後說傷勢重了，今天早上臥床不起。吳才人更離奇，原本摔得傷並不重，也不知怎麽搞得，昨天上了藥後，傷得更重，疼了一夜，今天早上也起不來了。

我聽完後，沈吟了片刻對月蓉道：“回去吧。”

天氣不錯，宮中花開得繁茂，四下無事，索性帶著黑毛在宮中轉轉。

後宮並不大，原本住的人更多，皇帝登基後，放了三百多人出去，現在倒顯得有些空曠。

黑毛很高興，東聞西嗅，四處撒歡。

我跟在它身後一路走一路望，從前和小周後相識的那座廢殿還在，只是小周後不在了，先帝死後不久，她亦投繯自殺，三日後才被人發現，她面朝南唐，腳下寫了一首李煜的舊詞：

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

刬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

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

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

宮裏人提及此事都諱莫若深，我知道，她終於得償所願，可以見她的牽掛了一生的情郎了。

我繞過廢殿，沿著一條青石板路往前走了不久，繞到一處湖畔，據說這個湖畔是由泉眼挖出來的，故而湖面不大，湖面當中設了小亭，作堤接亭，又於堤上架一道粱入於湖水，遠遠瞧過去，湖面如鏡，一亭立水之上，波光渺渺，白色水鳥在湖面上輕盈掠過，頗有幾分意趣。

我正在欣賞湖面風光，忽而風裏傳來幾句話送入耳畔，“怕她作甚？不過是個歌女罷了，年歲也這般大了，還能漂亮到幾時？夫人你的年紀還輕，家世又顯赫，遠的不說，老太爺又被恢覆了原職，任檢校太師、同平章事之職，官家親自去探病，她有什麽可和夫人相提並論的？”

“我才不怕她，只是真是氣人，我進宮這麽些天，除了那天晨醒，官家送她去慈元殿，我連官家的面都未曾見過。”這次傳來的是曹國夫人的聲音。

“夫人也不要急，好生想想法子討官家歡心，投其所好。聽說官家喜歡歌舞？”那人又道。

“我又不擅長跳舞，而且她天天霸著官家，我上哪裏去給官家歌舞去？”曹國夫人的聲音有些惱怒。

“這女人當真如此霸道嗎？聖人難道不氣憤嗎？”那個聲音又問道。

“聖人？聖人軟得像團面，對她都一再巴結，哪裏敢說什麽話？”曹國夫人氣呼呼地說道，“哼，說起來都不知道到底誰才是聖人呢！”

“夫人這麽說，那只能回去告訴老爺了，讓老爺向官家暗示一二……”聲音漸漸低下去。

曹國夫人立即打斷她的話：“不準去！連這種事還要爹爹出面，讓其他人知道了，還不笑掉大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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