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念又一想，也許這些是吳才人故意的呢？又或者其實姜才人是真的推了呢？太後說得其實是假話呢？

思緒越發淩亂，卻一擡頭瞧見皇帝在樹下坐著翻看我丟在桌子上的書，他穿著一身家常素色長袍，隨意地束著長發，手執半卷書冊，一只手搭在黑毛的腦袋上輕輕撫摸，黑毛瞇著眼睛發出舒服的呼嚕聲。黑毛忽然見到我回來，立即躍起奔到我身旁，他被黑毛驚動，放下書看我，笑著問道：“回來了？”

我笑著念道：“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這是《詩經》裏的一首讚頌詞，讚頌德才兼備的君子。

皇帝聞言笑著回我：“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我笑著走到他的身旁道：“我沒有莊姜那般的美貌。”

他伸手將我拉入懷中笑道，仔細端詳著我的臉道，“怎麽會沒有？依我看來，莊姜比你倒還不足。”

“莊姜地位何其高貴，我豈能和她相提並論？”我笑道。

他緩緩搖頭道：“她是齊莊公的女兒，衛莊公的夫人，可你是我的娘子，她當然不及你。”

我被他一本正經的語氣逗笑了，將頭貼在他的肩上，陽光透過花影落在我們的臉上，一時間有些恍惚，仿佛回到韓王府的那個小院裏，那時我也曾這樣靠在他的懷中，那時的花香仿佛就在鼻尖。

“小娥。”他輕聲喚我。

“嗯？”我懶懶地應聲。

“沒什麽，我就是有些想你了。”他抱緊我，指尖掠過我的臉。

“以後你還會和現在這樣想我嗎?”我輕聲在他耳畔問道。

“會。”他答得斬釘截鐵。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只是輕聲摩挲著他的臉，他問道：“你不信？”

我搖了搖頭，“我信。”

他輕聲在我耳畔道：“小娥，你想要什麽樣的大宋？”

我楞了楞，答道：“我想要大宋的每一個地方如同汴梁一樣，我想要汴梁和從前一樣繁華熱鬧。”

他安靜了片刻後說道：“你想要的也是我想要的，我想了很久，我不想做戰功赫赫的帝王，也不想開疆拓土，讓百姓流離失所。大宋這片土地戰火燃燒兩百多年，早就夠了，好不容易才恢覆了點國力，先帝不甘心與此又打兩次北伐，丟了燕雲十六州不說，現如今大宋的國庫空虛，百姓流離失所，到處還有叛亂者，遼國還在旁邊虎視眈眈，我每日坐在朝堂上聽到他們說的國事都心驚膽戰，有時都覺得一切都要分崩離析，我有時很都很害怕，無法治理好大宋。”

我在他的頭發裏見到了一根白發，我輕輕替他拔了下來，他看了看那根白發道：“我已經開始老了，可我還沒有兌現對你的承諾。”

我摟著他笑，“不，你不老。”

他輕輕拂過我的發，對我道：“我一會就要走，近來會很忙，可能每天都要到深夜才能忙完，我要在老之前完成對你的承諾，小娥，我會給你一個你想要的大宋，我要讓汴梁變成比從前更加繁華的地方，我會讓大宋的子民不僅有飯可吃，有衣可穿，還要吃得好，穿得好。我要讓他們覺得能活在大宋是一種幸運，更是一種驕傲。所以小娥，我只能還讓你等我。”

我望著他的雙眼，滿是疲憊，卻充滿了溫柔，是世間最溫柔的眼神，也是最堅定的眼神。我笑道：“我說過我會一直等你，永遠都會等，你不必擔心，只要你回頭我都在你身後。”

他輕輕吻了吻我的臉頰，將我放開，“晚上我可能會回來的很晚，你不必等我。”

我笑著道：“好。”

這一夜，我等到接近子夜，也未曾等到皇帝，劉中閣遞來消息，說皇帝一直在文德殿批閱奏章，只怕不能過來了，叫我先歇息。

我想了想叫住了劉中閣，屏退了左右，對他道：“劉中閣，煩請你帶我去文德殿。”

劉中閣聽說我要去文德殿吃了一驚，“美人，這恐怕不妥，這不符合規矩，後宮的人不能進去。”

我對劉中閣道：“這已經是深夜，沒有人會知道的。”

“這……”他十分為難，“美人，這種事要是被人知道了，小的恐怕也很難做啊。”

我笑道：“有官家呢，你怕什麽？”

劉中閣思來想去，對我道：“那美人恐怕要委屈下，扮個小黃門同小的一起去。”

我滿口應了，假裝睡下，又讓黑毛守在門口，防止有人進殿，換了身宦官的衣裳，跟著劉中閣出了殿。

一路上劉中閣都很緊張，所幸還算順利，只偶爾遇見有人向他施禮，他神情自若地應了一聲，帶著我走向文德殿。

好不容易帶著我進了文德殿，悄聲將守在文德殿的宮女和宦官都遣開，這才將大門輕輕關起，守在殿門外。

文德殿與我上次來時幾乎一樣，屋子裏飄著淡淡的香，提神醒腦，皇帝端坐在案幾前正在翻閱奏章，手邊放著半盞涼茶和半匣墨汁。我悄悄走過去，替他換了茶，四下裏望了望，旁邊備有幾樣點心，等他餓時墊肚子的。

我無事可坐，便在日常宮女宦官待的暖閣裏待著，隔著一層薄薄的帷帳望著他出神。

明亮的燭火照著他緊蹙眉頭的臉，不由為他心疼。先帝留給他的，是一個爛攤子，有時候甚至想，若不是他為帝，其他人為帝會不會更好些？衛王性格像極先帝，暴戾有餘，恐怕會和先帝一樣，這樣下去只會越來越糟吧？許王兢兢業業，然性情陰沈，恐怕會讓朝堂變成眾臣玩弄權術之地。周王年紀太小，又長與深宮，對百姓疾苦也不了解，若是為帝君，只怕能不問出“何不食肉糜？”已算萬幸。天下已然千瘡百孔，在經不起折騰，萬民需要休養，只有一個不想著爭奪虛名的人為君方才合適，思來想去，大約也只有他了，他性子和軟，又柔中帶剛，不至於被朝臣牽著鼻子走，對百姓有仁愛之心。想來最後先帝也是明白這個道理，才選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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