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的心情極佳，正指揮著一群宮女宦官在殿門外捉蝴蝶，忽見我們來，略覺意外，繼續吩咐宮女們捉蝴蝶，一邊打量我和張征問道：“這真是有趣的緊，宮裏最紅的嬪妃和太醫院的院使一同來看本位這個失勢的老婆子？”

張征站在原地向太後行禮道：“臣給太後娘娘請平安脈。”

太後笑道：“老身好的很，你不來請平安脈反而平安些。”

張征道：“太後此言，折煞老臣。”

太後笑道：“說句玩話罷了，張太醫莫怪。”說著坐到涼亭裏，伸出了手腕。張征走了過去，為她號脈。

太後打量了我一眼，笑道：“你總算得償所願了，進宮幾天了？可還住的習慣？”

“回娘娘的話，今天是第三天，住得還好。”我回話道。

“住得習慣就好，老身當年進宮花了好久才習慣。”太後笑道，“日子久了就更不習慣了。”

張征請完了脈，對太後道：“娘娘夜裏還咳嗎？”

太後道：“還好，昨天夜裏只咳了一回。”

張征道：“那就好，臣再開付方子，按方子再吃兩日，想來就無事了。娘娘可以多吃些清肺潤喉的東西。”

太後道：“老身倒無所謂，只是允升年紀還小，不要傳染了他才好。”說著吩咐人抱過趙允升，對張征道：“你給他也瞧瞧，這兩天也好像有些不舒服。”

張征瞧了瞧又道，“小官人身體好著呢，娘娘不必擔心。”

“張征，你瞧仔細些，允升他爹雖然失了勢，但他還是皇家的血脈，你不要怠慢。”太後緊緊抱著趙允升對張征道。

張征道：“臣眼中只有病人，不分貴賤，不論是誰，有病都會治。”

太後有一絲慍怒，卻又笑了：“醫者父母心，你能有這樣的心，才配得上太醫院院使的位置。”

張征抱拳道：“謝太後。”

太後揮了揮手道：“罷了，你去吧。”

張征應聲去了，太後這才望向我，又對我笑道：“你來看老身幹什麽？”

“妾身只帶宮中也沒什麽相熟的人，聽張太醫說太後病了，故而送碗蓮子銀耳湯給太後嘗嘗。”我讓月蓉端上了湯。

太後讓人接了過來，看了一眼問道：“這是專門為老身燉的？”

我搖搖頭道：“並不是，只是恰好燉了。”

太後望了我一眼，笑了起來，一雙眼睛滿是譏誚：“劉娥，你還是這麽會說話，老身想尋你個錯處倒不容易。也罷，這般坦坦蕩蕩的性子到底比那些虛以為蛇的人好，只是你這性子能在後宮裏熬成什麽樣子，老身還真是好奇。”

我笑了笑道：“妾身向來是個沒遠見的，過一日算一次罷了，從前如此，現在更是如此。”

太後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人不可能一輩子走運的，你能走到今天也算是有幾分時運的人了。老身也很好奇，官家究竟以後會如何待你，這世上的男人就沒有靠得住的，更何況他是皇帝。聽說昨天姜才人為官家跳舞，他卻只想著和你在一起，她白費了半天功夫，不過你也別得意太早，以後這後宮裏鶯鶯燕燕一大堆，難保官家還能像今天這樣待你。”

我略感驚奇，“太後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太後望著我的眼神十分悲憫，像是看個傻子般，“你以為這宮裏什麽事情都能瞞得住？你以為姜才人是真的推了吳才人嗎？”

我的心像被泡進冰水裏一樣冰涼，她不在慈元殿卻什麽都知道，而我去身在其中什麽都不知道，我陡然對後宮產生了一種畏懼，這看似平靜的後宮裏到底藏著多少見不得人的眼睛？

太後慢慢地端起了銀耳湯嘗了一口，對我道：“這湯熬得不錯，雖然不是為老身熬得，老身卻也能分一碗，也算你有心。老身今天心情不錯，反正閑來無事，和你說說也無妨。”她吩咐宮女道：“還不給給美人上茶？這麽沒有眼力，幸虧是在老身身邊伺候，要是換到別處，早就打出去了。”

宮女忙不疊地為我送上了茶，太後一邊慢斯條理地喝銀耳湯，一邊對我道：“你說為吳才人要和姜才人爭執？”

我想了想道：“大約是為了昨天姜才人為官家跳了舞。”

太後放下了調羹，讚許地點點頭：“不錯，她們二人原本都不得寵，也就相安無人，可是姜才人得了機會表現，雖然結果不盡如人意，可到底討了個彩頭，吳才人自然心生不滿。姜才人此時明明占了上風，會因為和吳才人的口角推她嗎？”

“但是杜郡君……”我有些遲疑，“她為何要陷害姜才人呢？”

“杜郡君？”太後嗤笑一聲，“她一個小孩子懂什麽？當然是人家說什麽就是什麽。”

我越發不解，“聖人要罰姜才人？這又是為何？”

太後抿唇一笑，卻不再回答，三兩口將那碗銀耳蓮子羹吃完，對我道：“這湯燉得不錯。”

“太後若是喜歡，妾身以後讓人天天送來。”我道。

太後卻道：“再好吃的東西，天天吃也是會膩的，你後天再送來吧。”

我應了，她又補了一句：“你親自送來，這後宮裏面的臉老身都看膩了，倒是你還可以說上幾句話。”

我見她的言辭裏有了送客的意思，便起身道：“妾身先行告退了。”

太後揮了揮手，叫人抱著趙允升回殿中歇息。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都在想太後的話的意思，為何皇後要懲罰姜才人？快到仁明殿時，我陡然心裏一驚，莫非皇後懲罰姜才人其實是沖著我來的？

但此事說起來卻又有幾分可疑，我同姜才人並未有什麽瓜葛，皇後此舉是為了敲山震虎，警告她們不要與我結交嗎？想來皇後定然是知道她們兩人都來過我這裏，興許吳才人是皇後派來試探我的，也為未可知。若真是如此，那今天吳才人興許是受了皇後的指使，故意和姜才人起口角，再故意自己摔下，誣陷姜才人，皇後借機再懲處姜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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