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了我一眼，“本王會想起你，想起他們也許和你一樣，妻子兒子父母雙親，也因此被父皇苛責過。”

“這原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沈默片刻後說道。

“是啊，本王想以本王現在的能力而言，還不足以挑起整個大宋的擔子。”趙元儼目光明朗，笑得雲淡風輕，“將來興許有一天呢，誰知道呢？”

我沒有說話，他站起身，扔了一塊碎銀子給茶博士，對我道：“本王等著，看你入宮那日。”

我微微淺笑，“好。”

趙元儼笑著走出了茶樓，我將杯中剩下的半盞冷茶飲盡，亦出了茶樓。

天色正好，陽光下的汴梁城如同金子打造得一般，精巧美麗。

晚上我做了幾道菜，抱著黑毛在家中等，循例他是要來的，只是今天日子特殊，他未必能來。可是過了亥時，還是未等到開門聲。

黑毛睡得很香，我摸了摸它的腦袋道：“恐怕是不來了，我們也睡吧。”

我收拾幹凈飯菜，抱著黑毛正要吹滅蠟燭，黑毛突然睜開了眼睛從床上跳下直奔門外，片刻之後，門被打開了，壽王披著一件黑色的鬥篷進了門。

“這麽晚，你怎麽會來？”我問道。

他的神色有幾分沈重，只摸了摸黑毛的腦袋，沒有說話。

“發生了什麽事情？”我問道，“你不是今天才封的太子嗎？為何不高興？”

他勉勵一笑，拉我入懷，將我牢牢抱緊，像是害怕什麽一般。他的身上帶著濃濃的酒氣，像是喝了許多酒，許久後方啞著嗓子對我道：“我才出宮。”

“怎麽這麽晚？”我十分奇怪，宮裏向來下鑰很早，“官家有什麽事情嗎？”

他仰著臉望著我，“我今天差點成為只做了一天太子就被廢黜的人。”

我驚得緊緊抓住了他的胳膊：“發生了什麽事情？你有沒有事？”

他安慰我道：“我若有事，這會子就不會在這裏了，你不用擔心。”

我的心稍稍安定，“官家又變卦了？”

他譏誚地一笑，拿起桌子上的酒盞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而後對我道：“父皇並不願意傳位與我，不，他不願意傳位給任何人。今天有人在街上呼喊‘少年天子’，父皇聽後很不高興，問寇準：‘人心歸向太子將把我放在什麽位置?’”

“寇準怎麽說？”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寇準說：‘陛下選擇的皇儲深得人心，這是國家的福氣。’父皇這才滿意，賞寇準在宮中對飲，直至剛才方歸。回來的路上寇準對我道，要我做了太子後要更加小心才行。”壽王拈起酒盞又飲了一杯，“倘若不是寇準機警，這會子父皇恐怕已經將廢黜了。他今天選我，興許也只是一時起意，說不定此時都存了廢黜我的心，只是覺得這麽快廢黜了我，恐怕落下笑柄罷了。”

我拿下他的酒盞，端了一碗醒酒湯給他，“不要再喝酒了，傷身。”

壽王看著我，神色裏難掩悲涼之情，“我近來覺得越發孤獨，身旁的人都不能說話，潘惟吉近來都同我疏遠了許多，家中人也是，她們巴望著我獲得權勢，好讓她們沾光，從前不熟悉的家人，遠離我的朝臣都如同雨後春筍冒了出來。”他摸了摸頭發，“我今天早上行冊封禮之前，在鏡子裏看到了自己頭發裏夾著白發。忽然覺得自己老了許多，看上去前途光明，擁有的東西越來越多，可只有我知道，我有的東西越來越少。”

我握緊他的手道：“你還有我，我不會離開你。”

他蒼涼地一笑，微涼的指尖撫過我的臉道：“是啊，我還有你，我也只有你，一直以來我都只有你一人。”他的目光柔軟，深深地望著我，“小娥，我好懷念以前的日子，你和我在那間小院子裏，你陪我讀書，給我唱歌，我給畫畫，教你寫字，那些日子真好，連陽光都比現在的暖些。”

我貼在他的懷中，輕輕點點頭，“我也記得那些日子，所有人都在身旁，日子過得很安穩。不像現在，只剩下我在這裏。”

他嘴角揚起了笑容，像是想起了什麽有趣的事，“拿脂粉來，我很久沒有替你上過妝了，今天替你畫一回。”

我依言拿來了胭脂水粉，他拈著碳筆，輕柔地在我眉上勾勒，又沾了脂粉輕輕塗抹在我的臉上，手法依然很嫻熟，待他說道：“可以睜眼了。”

我瞧見了鏡中的自己，濃妝艷抹，有如邪魅般。我笑道：“已經近子時了，我若再換身衣裳，像說書的裏面說的那樣，是個妖狐了。”

他笑了起來，拉過我道，“你就是我的妖狐，專門魅惑我一個人的。”他的雙臂依然如從前般有力，將我牢牢箍在懷中，輕聲呼喚我的名字：“小娥。”

他的聲音又軟又綿，像最甜的蜂糖，一寸寸融化了我的心，四肢百骸的力氣都仿佛被抽盡，他的眸光勝水，似最溫暖的泉水一般將我包容其中。他的唇溫軟，落在每一處都似花瓣般輕柔，在心裏漾起一片溫柔。他摘去我的發簪，長發垂落至腰，他的手攬在我的腰上，一不小心扯了下我的頭發，我疼得呲了牙，他忙不疊地松開手，忽然笑了起來。

我被笑得莫名其妙，“怎麽了？”

他笑著連連擺手，卻笑得更厲害，我更加覺得奇怪，摟著他的脖子逼問道：“到底笑什麽？”

“我想起那年元日，你到了後宮去拜訪後，佩戴了許多頭飾，先是一頭紮到我懷中，後來母後問了你許多話，你沒有回她話，說因為你頭上珠翠太沈重的緣故壓得頭疼，聽不清楚。”他笑得打跌，“你不知道你那時是有多好笑。”

我的臉色緋紅，咬緊唇道：“那時不是因為看見你了嗎？”

他笑著撥開我的頭發，輕輕吻了吻我的頭發，目光柔柔道：“那時母後說讓我帶你常去看望她，卻再也沒機會，她很喜歡你，前些年還提過你。”

“德妃娘娘現在還好嗎？”我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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