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裏冒出冷汗，半蹲著身子躲在黑毛身後。

那人似乎並不畏懼黑毛，逼了數步走了過來，黑毛叫得更兇，齜牙欲沖過去。那人的腰間閃出一道銀光，光芒在夜色裏格外刺眼，那是劍的光芒。

我忙喚黑毛回來，將它抱入懷中，對面的人見狀，方才將劍收起，又向我走了幾步，對我露出了笑臉：“果真是你。”

我聞聲渾身僵直，手中的燈籠落了下去，來人眼疾手快將燈籠撈到手中，燈籠映出他臉上如刀的雙眼——正是周王趙元儼。

趙元儼笑了起來，歪著頭看著我道：“你大半夜不睡覺，在外面游蕩什麽？”

我喉頭發緊，抱緊黑毛不說話。趙元儼又笑：“這麽冷的天，你不冷嗎？本王請你喝一杯吧。”說著上前拉我，他的力氣很大，隨手一扯我險些摔了一跟頭。

我不肯動，他笑了笑道：“你不想讓人知道，你就在汴梁吧？劉娥。”

我咬緊了嘴唇，沙啞著嗓子道：“你認錯人了。”

他用譏誚地眼神望著我，“你當我趙元儼是傻瓜嗎？劉娥，你若不跟本王走，明日金殿之上所有人都會知道你留在汴梁，留在三哥身邊的事。到時候你猜父皇會不會將他新封的開封府府尹撤職？”

我沈聲道：“我若跟你走，你難道會保守秘密？”

他歪著頭看我，還是點點頭，“不錯。”

“為何呢？你明明手握可置對方生死的死穴，為何不肯一招制敵？”我不信。

他望著我，笑容越發明朗：“本王高興。”

他的話無法說服我，但是我不得不顧忌他的威脅，我很後悔自己今夜出來，心中暗自盤算，若是真是暴露，只能求死。

我想了想又道，“千歲找我只是喝酒嗎？”

趙元儼點點頭，搓搓手對我道：“這樣的夜晚難道不應該是坐在火爐旁邊喝酒嗎？為何要在大街上吹冷風？”

“千歲可否答應我，不論發生何事，都不可向人告發？”我問道。

趙元儼笑了起來：“這話有趣，本王只是想同你喝杯酒罷了，你卻要本王做出這樣的保證，算起來本王太吃虧了。”他頓了頓望著我笑了笑，“不過，本王今夜心情愉快，就先應了你這回。”

我略略松了口氣，對他道：“帶路吧。”

趙元儼擊掌笑道：“這樣才痛快。”

趙元儼說要喝酒，卻不帶我去酒樓，而是帶著我一路往內城走，走至一處樓宇處，我擡頭一瞧卻是一處僻靜所在。我有幾分遲疑，他卻先行跨了一步，我想了想喚了一聲黑毛，跟著他一起進了門。

屋子裏熏的很暖，一入門，甜香撲面而來，叫人骨子裏發軟。我警惕地張望了一番，裏面擺著幾架書架，又有一張水曲柳的書桌，桌子上擺著紙筆，墻上掛著的是幾幅寫意潑墨山水畫和幾幅字，一看便知筆意不俗。

桌子上擺著一只紅泥火爐，爐上煨著一只酒壺，另外擺了幾碟精致的小菜。

趙元儼走到桌旁倒了兩杯酒，自顧自先飲了一杯，又招呼我入內。

我又喚了一聲黑毛，讓它跟緊我，方才進了房。

趙元儼饒有興致地望著黑毛，問我道：“它明明是條黃狗，為何叫黑毛？”

我冷了冷臉道：“我高興。”

他聞言一楞，旋即大笑起來：“不愧是劉娥啊。”他將另外一杯酒遞給我，我瞧都不瞧，徑自倒入口中，一飲而盡。

他笑了笑問道：“你不怕本王下毒嗎？”

我淡淡道：“千歲不至於為了殺死我，而賠上自己的性命。”

他低頭又是一笑，又將兩只酒盞中篩滿了酒，端起了一杯，又將另外一杯遞給了我。我又是一飲而盡，默默放下酒盞，自己篩滿了酒。

他見狀也飲盡了杯中酒，將酒盞推到我面前，我將他的酒盞也篩了滿滿一杯，又將那杯酒推到他面前，他拿起了酒杯望著我，我也端起酒杯飲下第三杯酒，放下酒盞對他道：“多謝千歲賜酒，告辭了。”

他沒有攔我，只悠悠地飲下第三杯酒，對我道：“你不想知道為什麽我會知道你是誰，又住在哪裏嗎？”

我停下腳步，站在門旁，望著他。此事的確古怪，他就算猜測出我的身份，也絕不會猜到我的住處才對。

他見我停下，笑瞇瞇地用筷子夾起幾片切得極薄的鹵味送入口中細細咀嚼一番後，方才道：“都說白礬樓的飯菜一絕，依著本王說，未必及路邊小攤賣得好吃，不過名氣大些罷了。”

我耐著性子等到他品完菜肴後，問道：“千歲不會想同我品評菜肴吧？”

趙元儼歪著頭問道：“有何不可？民間有句俗語，民以食為天，吃原本就是大事，百姓無食，則天下大亂，可見吃是頂頂重要之事。”

我道：“千歲所言甚是，不過眼下我所關心的並非入口之食，而是能否吃得了明天的飯食。”

“本王既然應允了你，就絕不會食言。”他笑了起來，一雙眼睛像月亮般彎起，“你明天，不，不止是明天，後天，大後天都可以安安心心地吃飯。”

我走回到桌旁，又替他篩了一杯酒，問道：“還請千歲賜教，究竟我是哪裏做錯了，讓千歲瞧出了端倪？”

他接過酒杯，飲了半盞，對我笑道：“你沒有做錯。”

“那你為何會知道？”我百思不得其解，自從上次在山頂一別數年，我從未見過他。他如何能得知我的行蹤？

他放下了酒杯笑得很神秘，“你很聰明，當初約本王見面，又讓潘惟吉做餌，引誘本王好勝心，同他賽馬而去，自己卻扮做兩個身份來見我，膽識過人！本王雖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卻也沒瞧出破綻，若不是前些日子，本王偶遇了你的那個妹妹，哦，不對，應該是你的侍女，本王都不會猜出端倪。”

我聞言更楞，芝兒近來從未出過門，他怎麽可能見到？除非……我的心猛然一跳，千算萬算，到底還是算漏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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