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未出門，今夜汴梁城有幾分熱鬧，雖然不及從前那般繁華似錦，卻也算得上別有盛景。汴梁人果真是不同凡響，幾百年的戰火將他們的神經鍛煉地格外堅強，只待戰火稍息，時局稍穩，他們就如同雨後春筍一般，重新覆活。將汴梁城重新裝扮。街市上人猶如過江之鯽，到處點著燈，形如白晝一般，許久未曾見過這般盛景。眼前忽然得見此景，竟然有種恍然如夢的感覺。

芝兒很興奮，她比我困的時間還要久，瞧著什麽都新鮮，在街市上奔來跑去，恨不得多一雙眼睛，好讓她看個夠。

韓王緊緊牽著我的手，帶著我慢慢轉悠，七夕裏賣的東西格外多，除了潘惟吉日前帶來的“磨喝樂”、“水上浮”外，還有許多奇怪的東西賣，譬如一種叫“谷板”的，在一塊板上覆蓋泥土，種植些小巧的植物，又放置了小巧的橋石茅屋之類，裝扮成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模樣。還有許多瓜果被雕成各種花樣，被稱為花瓜，被人搶購一空，此外還有人用綠豆、小豆、小麥放在瓷器之中，以水浸泡後，發出寸許嫩芽，用彩線編織紮束，名曰“種生。”

眼睛看個飽，肚子也不會虧待，街市上的時鮮瓜果極多，此外，消暑的各種口味的冰雪泡兒，糕餅點心，湯餅扁食，花樣極多，令人眼花繚亂。

一路走一路吃，吃了個肚兒圓，芝兒一邊喊著撐得慌，一邊往口中塞著糖，口中一刻不停。

我正要取笑她，她卻站在了原地一動不動，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旁邊的巷道。巷道裏一片漆黑，我走過去定睛一瞧，猛然想起這裏是原來吉慶班的地方。

吉慶班的門匾額只剩一半掛在上面，邊緣上掛滿了蜘蛛網，門上的封條早落，積著厚厚的灰塵，一腳踩下去就是一個腳印。裏面的帷簾都變得朽爛，這裏還和當初吉慶班被抓起來之時一樣，到處可見砸亂的痕跡，銅鑼的一片埋入土中，另外一半滾到樓板下，笛子被折成兩半，琵琶的琴弦全都斷了，墻上飛濺著的一塊塊暗褐色的痕跡，那是被打的伶人身上的飛濺出來的鮮血幹涸而成。

芝兒走到了後院當中，這裏比前面更亂，到處都是打鬥的痕跡，一切都沒有生機，只有院子當中兩棵老樹長得更大了。芝兒在後院轉了一圈後，無比傷感地垂下了眼睛：“奴婢記得小時候在這裏玩，還在這樹下蕩過秋千呢，那個秋千是以前連班主給奴婢做的。奴婢在吉慶班裏待了那麽久，卻一樣本事也沒學，奴婢雖然沒有父母，也不知來歷，卻不可憐，連班主待奴婢猶如身生父母，可奴婢最後連柱香都不能替他們燒。”

韓王皺緊眉頭道：“此事與金明池一案有關，父皇最不願意提及此事，眼下想要為連班主翻案絕不可能。”

芝兒大大的眼睛變得黯淡無光，“謝千歲，奴婢也知道此事不可能，從前娘子把奴婢買下，將奴婢留在身旁，已經是天大的恩情，奴婢絕不敢再想其他。”

我隱約記得連班主向我提及過芝兒的身世，遂道：“連班主說過你是被塞到行頭箱子裏的，裏面還放著一掛銅錢和一包芝麻糖。你可知道此事？”

芝兒點點頭道：“連班主同我說過，還說就是因為那包芝麻糖，我才叫芝兒。”

韓王聽到這話，問道：“你可想找回身生父母？”

芝兒眼睛更黯淡，許久後笑道：“他們既是不要我，找他們又做什麽？”

我不忍心，安慰她道：“興許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

芝兒垂著頭站在庭院之中，笑了笑說道：“聽說扔我的那家人姓李，也算是大戶人家，家中主人做壽，請了堂會，這樣的人家又有什麽不得已？”她淚盈與睫，閃爍不定，“連班主發現我後，還送回去過，但是他們沒有人承認，還罵了班主一通。”

我不知該說什麽好，韓王笑道，“別傷心，他們若真是不喜歡你，你留在那裏也沒趣，還是跟著連班主走南闖北好，一般閨閣中的女子只能眼觀頭頂上巴掌上那麽大的天，哪裏及外面精彩？”

芝兒抿著嘴笑了起來，“說得正是呢。”

屋子裏塵埃太多，久待塵埃嗆得人難受，我們又走了出去，照舊關了門。

只剛走到巷子口，忽而有個小廝模樣的人攔住了我們的去路，目光閃閃地盯著我們問道：“你們是吉慶班的人嗎？”

韓王攔在了我們前面，警惕地問道：“你是何人？”

那小廝忙道：“小的是李府的人，奉我們老爺之命，在這裏一直等著吉慶班的人，等了一兩年了，可算是有人來了。”

韓王滿腹狐疑地問道：“你找吉慶班的人做什麽？”

小廝道：“這小的就不知道了，老爺讓我在此等候。”

“吉慶班早就沒了，你在這裏也是白等。”韓王道，“我們也都不是吉慶班的人，只是路過這裏瞧瞧罷了。”

小廝打量了韓王幾眼，略感失望：“唉，難道竟然沒有一個人了嗎？”

“吉慶班十多年前就被官府抓了，你也不必在這裏等下去了。”芝兒道，“沒有人了。”

那小廝打量了芝兒兩眼，神色有異，急切地問道：“敢問姑娘貴姓？”

芝兒神色稍黯，“我沒有姓。”

小廝越發猶豫，“姑娘是哪裏人？”

芝兒瞥了他一眼道：“我就是汴梁人。”

小廝稍覺失望，匆匆對我們行了個禮後又回到了他原來待著的街角。

韓王道，“走吧，我們去朱雀大街看看，聽說那邊新搭了些樓棚，比這邊熱鬧。”

兜兜轉轉走到朱雀大街，這邊果然更加熱鬧，商戶們用彩色的布紮了棚子，棚子裏面賣的東西更加有趣，除了之前七夕時令的玩意，還有做的栩栩如生的面具、各種香囊、彩線、玩具、還有許多少見的奇珍，此外還有雜耍的藝人，在街頭擺攤，引得陣陣喝彩，到處掛著燈，街頭到街尾蜿蜒成一條光之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