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沈默片刻後道：“你回去吧。”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驚愕地望著我道：“你說什麽？”

“你和她生個孩子吧。”我望著他澀然一笑，“你不能一直都沒有孩子。”

韓王臉色倏然突變，目光緊緊盯著我，半晌後問道：“你當真？”

我點點頭笑道：“你的弟弟們都有孩子了，可你還沒有，送到韓王府的女人為何越來越多，不就是因為一直沒有子嗣嗎？如果我一直生不出孩子，你該怎麽辦？子嗣之事在尋常百姓家中尚是件大事，更何況是帝王之家，那是國本之事，你回去吧，今天是她的洞房花燭之夜，你不能將她扔在那裏棄之不顧。”

韓王握著我的手松開了，他許久地望著我，眼神很覆雜，似乎很失望，他站起來走到門邊，頓住腳道：“我以為在你心裏，我比孩子更重要些。”

他走的時候，憋悶了一整天暴雨驟然突降，天地之間連成一線，什麽都看不清楚，他獨自一人躍上馬，消失在狂風暴雨之中。我穿著喜服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淚流滿面。

潘惟吉悠悠走到我身旁問道：“你何苦呢？”

我忙抓著他道：“你趕緊去找他，這麽大的雨，他心情不好，我怕他出事。”

潘惟吉嘖嘖嘆道：“真是嫁出去的妹子，潑出去的水，不心疼哥哥，只心疼你夫君。”

我紅著眼睛欲言又止，潘惟吉搖頭嘆道：“罷了，誰讓我認做你哥哥呢？”言罷打了個唿哨，一匹黑色駿馬飛奔而來，潘惟吉一個鷂子翻身躍上馬，對我道：“你進去吧，別被人看見，我這就去追他，放心吧。”他高高揚起馬鞭，纖白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中。

數日之後，就是七夕。

一清早，三娘就和芝兒一起忙亂，為著這一日準備。三娘絮叨了很久，芝兒陪著她一並做七巧果，我也要幫忙，被三娘攆走了。

韓王離開後，三娘一直罵我糊塗，“哪有你這樣的女人？把自己男人往別的女人懷裏推！”

芝兒卻替我抱不平，“娘子這也是為了韓王，他一直沒孩子，也是件不好說的事。”

三娘恨鐵不成鋼，“你們讓我說什麽好啊？等著吧，韓王府中的女人們肯定要纏著他，以後他說不定都想不起來這裏了。本來就不容易，還把自己往絕路上推！”

我心情煩躁，遂坐到窗下學著分茶，我初跟潘惟吉學分茶，原本是為了平覆心緒，可這些天心亂如麻，暗綠的茶湯混亂攪在一起，怎麽也分不清。

我拿著茶針在茶湯上胡亂撥弄，越畫越亂。

忽而伸來一只溫軟如玉的手，捏過了我的茶針，輕輕在茶湯上畫了數道，渾做一團的茶湯忽然有了一絲清明。

我不必擡頭也知道，來的是韓王。

他沒有說話，只是俯身畫那杯茶湯，他的手既穩又快，很快畫出了一朵花，和擺在案幾膽瓶裏的玉簪花一模一樣。

我望著那朵玉簪花，眼淚落了下來，一滴滴落在茶湯裏，花被淚水打亂，又變得一片混亂。

韓王喟然輕嘆，指尖撫過我的臉，輕聲問道：“小娥，你到底要我怎麽辦？”

我聞言，越發傷心，淚流得更兇。

韓王走到我身旁，輕輕將我抱入懷中，輕聲問道：“要不然，我們不爭了，我想法子和大哥一樣，做個快活的人好了，到那時候，我有沒有子嗣也就不關國事了，到時候，我就和你在一起，好不好？”

我伏在他的懷中，哭得和傻子一樣。

他頓了頓又道：“我試過了，也不知怎麽，除了你，其他人都不行。”他神色有幾分尷尬，“我沒辦法面對別人，總覺得愧對你似得。”他擡起我的臉，柔聲道：“我好像中了你的蠱一樣，這輩子非你不可。”他的目光裏滿溢著溫柔，叫人不覺得陷入其中。

我緊緊抱著他，扣緊他的掌心，吻過他的眼，“不管你將來是什麽，是九五之尊，還是被廢成庶民，我都是你的娘子，永遠跟隨你，你要是死，我也不獨活。”

他勾起我的小指道：“一言為定。”

芝兒手裏端著一盤剛做好的巧果不小心闖了進來，見到我們抱在一起，微微一怔，忙低頭紅著臉走了出去。

韓王看了看她笑道：“這丫頭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毛躁，一轉眼都長這麽大了。”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晚上吃過飯，循例是要在院子當中向織女乞巧。三娘卻對我道：“你不用乞巧了，反正你乞巧了這些年，什麽都沒學會，織女娘子肯定瞧著你不是學女紅的人，你不如和韓王出去耍耍吧。我和芝兒在這就行了。”

芝兒望了望我，又看了看韓王，沒有說話。韓王連聲撫掌稱妙，“三娘說得極對，小娥，我也覺得織女娘子肯定不會降巧藝給你，年年浪費這光景，不如一起出去看看，眼下雖然不及從前，但是比前些年略好些，又是七夕，街市上很熱鬧，你同我一起去走走看看吧。”

我想了想應了，對芝兒道：“你也每天在這裏，待得沈悶，不如一起去吧。”

芝兒聞言驚喜：“真的嗎？”

三娘扯了她的衣袖道：“你不是說要趁這機會好生求求織女娘子嗎？七月鬼門開，再過幾日就是盂蘭盆節了，晚上你別跟著瞎跑，萬一遇見什麽不幹凈的東西，看你怎麽辦？”

“有韓王千歲在，哪個鬼怪敢上前？”芝兒扁了扁嘴道。

韓王聞言笑道：“三娘，你就別關著她了，讓她一同去吧。”

三娘悻悻地瞪了一眼芝兒，輕聲罵嘀咕道：“越大越不懂事。”

芝兒換了一身藍色的齊胸襦裙，外面穿著黃色的褙子，梳著少女們最常梳的環髻，掐了一把藤月花插在頭上，雙耳戴著明月珰，看上去不像是個丫鬟，倒像是誰家的小姐，十分嬌俏可人。

我照例換了韓王的衣袍，粘了胡須，裝成一個男人的模樣跟在韓王身旁一起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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