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潘八女患疾而亡後，他幾乎每天都到我這裏，極少回韓王府。只是好景不長，皇帝又給他賜了婚，娶了宣徽南院使郭守文的次女，據說郭氏性格婉和，和潘八女的蠻橫霸道極其不同，韓王府闔府上下都很喜歡她。

她嫁給韓王的那天，潘惟吉留在我的院子裏表演給我看汴梁城中時新的把戲，絞盡腦汁逗我開心。

我的心如同那天的天色一般，灰蒙蒙得。天空上濃雲密布，卻沒有下雨的意思，夏日已過，原本暑熱已經消退，可這幾日又覆熱起來，倒比盛夏更熱幾分，天地之間仿佛是個大蒸籠，熱氣蒸騰，叫人動也不想動。黑毛趴在地上吐著舌頭不斷喘氣，芝兒將張旻送來的冰雪泡兒和鹵梅水倒了幾碗，剩下的分了些給黑毛喝。

潘惟吉的衣袍被汗水浸透了，依然在搗鼓面前的“磨喝樂”，那是一只精巧泥塑娃娃，用雕木彩裝坐底，用紅紗為裳，飾以金珠牙翠，做得栩栩如生。按下手臂還會動，芝兒看得愛不釋手。

三娘亦看著稀奇，拿過“磨喝樂”看了一會，突然嘆了口氣道：“我是個沒福氣的，怎麽小娥你也是個沒福氣的？”

芝兒奇怪地問道：“娘子怎麽沒福氣了？”

三娘看了看“磨喝樂”，嘆氣嘆得更深了。我拿起那個娃娃，心裏明白三娘的意思，她沒有子嗣，我也沒有。

張征說我那年身體被傷得太重，只能慢慢調養，別無其他法子。

韓王沒有怨言，一如既往地待我，甚至待我更加好。我知道他很喜歡孩子，某次我們一起出門時，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別人的孩子在門前玩耍盯了很久。

“女人沒有孩子，如同沒有靠山。”三娘向我念叨了無數回，“將來年紀大了，沒有孩子做靠山，一點辦法也沒有。更何況你是被掃地出門，還未重新回去韓王府。現在韓王又娶了新婦，小娥，你可怎麽辦？”

我沒有說話，我何嘗沒有同樣的憂慮，出於各種各樣的政治考慮，世家的女兒們還是進了韓王府邸，成為了側妃。而我，只能在府門外靜靜看著這一切。

潘惟吉看了我一眼對三娘道：“三娘，生了孩子也未必一定有用，你不見多少家中，妻妾爭鬥，鬧出性命的也有，依著我的意思，這裏比韓王府還清凈些，只爭那些虛名做什麽？逍遙快活就好。”

“都似公子這般灑脫倒好，可惜女人和男人不同，遲早色衰，到那時靠什麽籠絡男人？別人不說，潘公子你有多少紅粉知己，哪個不是年輕貌美的？”三娘反詰道。

潘惟吉訕笑道：“元休和我不同，我風流慣了，他卻是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飲。”

三娘白了他一眼道：“就算他是難得癡情男子，可是他是皇子，子嗣之事大過天！”

潘惟吉低著頭又拿了幾樣巴掌大小的的燕雀、鴛鴦、魚蟲狀的東西遞給我，“來，來，放在水上去。”

我依著他的話，撿了一只鴛鴦放在消暑的冰盆裏，那只鴛鴦在水面上浮了起來，仿若活得一般。

芝兒見狀，也撿了個魚放在盆裏，那魚在水面上漂了起來。

潘惟吉道：“這個喚作‘水上浮’，是黃蠟做的，入水不沈，每到七夕將至，就有這個賣。”

芝兒瞧著新鮮，忙著將那些小玩意都一樣一樣放在水裏，潘惟吉也幫著她放，不一會水面上漂得滿滿當當。

三娘瞧著直搖頭，“年紀都不小了，只知道渾鬧，潘公子不娶妻，芝兒你也不小了，為什麽不嫁人？難不成想嫁給潘公子不成？”

芝兒的臉騰得紅了，狠狠地跺了跺腳道：“三娘，你渾說什麽呢？”

三娘道：“難不成我猜錯了？”

芝兒臉更紅了，潘惟吉卻在旁笑道：“三娘，你真個猜錯了。”

三娘更加懷疑，“芝兒，你的心裏到底想嫁給誰？”

芝兒的臉上如同紅布一樣，跺著腳就往門外奔，一不小心同門外進來的人撞個滿懷。我們皆都楞住了，來的人竟是韓王。他穿著喜服，身後跟著張旻，張旻手中領著一個木盒。

我迎了過去問道：“你怎麽來了？今天不是你娶妻的日子嗎？”

韓王淡淡一笑道：“婚事從簡，禮已成了。”

三娘的眼睛快瞪掉下來，“你把新婦一個人丟在洞房裏了？”

韓王不置一詞，只是吩咐張旻將木盒提過來，我打開一瞧，裏面居然是一套喜服。

“我想過了，上次我們的婚事沒有媒人、沒有賓朋，無人見證，所以不被人承認，今天我要同你再辦一次婚事，叫三娘她們做見證，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他又取出一付紅色的紙，小心翼翼交付與我：“這是我們的婚書。”

我接過婚書，上面並排寫著我們的名字，一切都如從前那份一樣。我將婚書緊緊抱在懷中，淚如雨下。

韓王對三娘道：“三娘，麻煩你和芝兒幫幫忙收拾一下，我要同小娥拜堂。”

三娘楞了半天，被潘惟吉推了一把方才醒悟過來，連聲道：“等著，等著，一會就好。”說著就去叫芝兒。

潘惟吉撥了撥水盆中漂浮的鴛鴦，對韓王笑道：“別的不行，媒人我做定了。”

韓王笑道：“自然少不了你，一會我讓張旻去接劉美來，這就整齊了。”

潘惟吉笑著看看我，“兩次把新婦棄與洞房，都只為你一人，這樣的癡心的男人，你還擔心什麽？”

我含淚看著韓王，他亦望著我，我看見他的眼中有我的影子。只有我的影子。

這場簡單的婚事在我所有的摯友親朋見證下舉行，我和他叩拜天地，共結連理。

韓王緊扣我的十指，柔聲道：“我總想著等，等有天能給你盛大的婚事，萬眾矚目，可是我卻越來越對不住你，那些送進韓王府中的女人，我不能阻止。我只想娶你一人，卻總是不行。我不想再等了，我怕我所有的時光都用來等待，最後等不到我想要的。我現在很羨慕大哥，他瘋瘋癲癲，卻可以逍遙自在，可我也明白，我是沒資格去逍遙，只要放棄，我更沒有指望和你在一起。所以我還會堅持，為了你，為了我曾經給你的承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