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王不好拂袖，只得出聲道：“他沒事，前方塘報說，你爹爹在西線一直大獲全勝。”

潘八女轉悲為喜，眨著眼睛問道：“真的嗎？他真的沒事嗎？”

韓王道：“是，前日塘報才抵京，料想他無事。”

潘八女低頭泣聲道：“太好了，爹爹沒事。”她對韓王擠出一抹笑意，哽咽數度後道：“謝謝。”言罷松開了韓王的衣袖，轉身走出了院子。

韓王望著她遠去的背影悵然若失，許久後嘆了口氣問我：“我是不是對她太嚴苛了些？”

我沒有說話，只伸手拿過書，纖白的手指在書上輕輕掠過，指尖上的舊痕已然不見，而心裏的傷痕卻從未平覆，只是看不見，就容易被淡忘，會被人忘卻曾經所受的苦楚。從前言之灼灼，恨不得能立刻休妻，卻被幾滴眼淚化去了戾氣。

韓王見狀忙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你莫要多心。”

我淡淡道：“她是你明媒正娶的正妃娘娘，妾身只是個連冊封名錄都未有的側妃，千歲有何想法，妾身又有何資格說什麽。”

韓王神色裏多了幾分懊惱：“小娥，我只是覺得她有些可憐罷了。”

我笑了笑，只用指尖在書上輕輕摩挲，刺痛的感覺猶在，仿如那時她狠著臉，叫人用銀針紮進我的手指，那淩厲的模樣，至今是我夜半時分的噩夢，這樣的人滴兩滴眼淚，說起一場思念父親的噩夢，就算是可憐嗎？那我呢？誰又來可憐我？

韓王見我不說話，嘆了口氣對小七道：“去拿些點心來。”

小七端來幾樣我愛吃的點心，韓王拿起一塊哄我似得送到我嘴邊，我賭氣地撇開頭，他又轉過頭將點心送到我口邊，軟聲哄我道：“小娥，是我錯了，好不好？”

他故意擠著臉，做出愁眉苦臉的模樣，看起十分好笑，我忍不住笑出了聲，他見我笑趁機將點心塞進我口中，將我抱在懷中，柔聲道：“我的心裏只有你一人，再容不得其他人，絕不會有她。”

我將那塊點心吞下了肚子，貼在他的胸膛上道：“她有爹爹，有兄長姊妹，而我只有你。”

韓王聞言將我抱得更緊，喃喃道：“放心吧，我永遠都是你的。”

我依偎在他懷中，忽然有一絲不安，總覺得這溫暖的懷抱隨時會消失一般。

吹來一陣妖風，陡然間葉搖花落，帶來一陣寒涼，韓王見狀忙拉著我進了屋，不多時天際處濃雲密布，大雨頃刻之間潑灑，好好的一個晴日毫無征兆地變了天。

這場大雨持續了數十日，澆得人心惶惶，夏日草草結束，未見暑熱就入了秋，天氣驟然轉涼。數天後，淋著透雨的傳信兵負傷騎馬奔進了汴梁城，帶來了震動朝野的消息。

潘美輸了，大將楊業因為潘美見死不救，被敵人生擒，絕食而亡，被遼國人割去首級，立在桿上，便穿漠北疆域以振士氣。

皇帝聽完這個消息，面色蒼白地跌坐在龍椅上，許久沒有說話。

他精心籌謀許久的北伐戰爭，舉全國之物力，最後的結局竟是如此。

比高粱河一役還要慘烈。

朝中武將近半數折損。

從未有過的慘敗。

皇帝在那個早上後，陡然老了許多。他的舊疾再次覆發，腿上的傷勢越發嚴重，幾乎站立不起。太醫們輪流為他診治，卻瞧不出任何毛病，傷口早就痊愈了，皇帝覺得痛是因為心上過不去的傷。

他的一生兩次北伐，均都是波瀾壯闊的開頭，慘淡的結尾。

潘美和眾將班師回朝那日，天氣陰沈沈得，地面上的黃土因為連日的雨水浸透，變成爛泥，一踩一腳泥，濺了滿身。。“潘”字旗在的雨水的浸泡下，萎靡地裹在旗桿上，連字都瞧不見。殘兵游勇們裹著傷，扛著旗，有氣無力地在朱雀大街上行走，全無半點士氣。在兩旁看熱鬧的汴梁人，靜靜地望著他們，目光多是冷漠，忽然有人沖著潘美吐了一口濃痰大聲罵道：“呸！劊子手！”

潘美的老臉一震，旗下副將立即要出列抓人，潘美卻揮揮手道：“算了，我們原就是敗軍之將，有何顏面一爭高低？”

這一聲怒罵激起了汴梁人的怒意，滔滔不絕的議論聲和罵聲自兩邊響起，無數的人都站在街頭指指點點，發洩他們心中的不滿和怨憤。

兩日之後，勾欄瓦舍、茶館酒肆中出現了一個新的戲本，潘仁美嫉妒賢良，謀殺良將楊繼業。楊家將的故事如春風一般，傳遍大宋的每個角落。

潘美回城那日，我喬裝打扮跟在韓王身後，一起去迎接。潘美蓬蓬的胡子沾滿了灰塵，鎧甲上積累的灰塵被雨水一沖露出斑駁的痕跡，他的頭發比從前白了許多，也不覆從前的氣勢。我左瞧右望沒有看見潘惟吉。

潘美見到韓王，面露愧色，也沒說什麽，只問一句：“小女好嗎？”

韓王的面色微沈，遲疑片刻後道：“還好。”

潘美松了口氣，又道：“惟吉告訴我，她也太胡鬧了些，不過這是老臣的過失，從小驕縱她，才讓她變成現在的樣子。”

韓王略頓了頓問道：“潘惟吉呢？”

潘美的臉不自然地顫抖起來，老淚縱橫，“我兒他，他去支援了楊業，到如今都下落不明。”

韓王驚得臉色發白，“你說他去支援楊業？不是說軍令不許支援嗎？”

“是，是我造的孽，我下的令不準去，他卻悄悄一個人去了，待我發現時已是遲了。”潘美悔恨不已，“早知如此，當時我就算殺了監軍王侁也要去救楊業，這都是我的過錯！”

韓王半日無言，連一句責怪的話都說不出口，只聽潘美如同一個衰老的婦人喋喋不休起那些天發生的事情，訴說他的不甘心和痛苦。那時蔚州、寰州相繼失守，皇帝發令要將雲州、朔州、寰州和應州的百姓南遷。大將軍楊業據此提議：先出大石路，事先和雲州、朔州的守將約定好，把百姓遷移道石碣谷，再派上千名弓弩手埋伏在谷口，再用騎兵在中路聲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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