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短促地笑出聲，打開手裏的茶盞看了看又扔回了案幾上：“你連自己的父親都不信，卻信他。”

大殿中很安靜，所有人都等待著皇帝開金口，皇帝曼斯條理地讓宮女換了新茶，又讓人新拿了幾樣點心，好以整暇地邊喝邊吃。

潘八女很後悔，韓王亦望著青石板磚，不知想些什麽。

皇帝用完了半碟點心後道：“哎呀，這可怎麽辦呢？潘將軍愛女也愛子，一個要殺一個要救，真叫朕為難。”

韓王跪下道：“父皇，她是兒臣的新婦。”

皇帝邊漱口邊道：“她是你的新婦？婚書在哪裏？何人保的媒？有何見證？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娶得哪門子妻？”

韓王正欲開口，皇帝目光微凜，“朕當初允諾的是她嫁給元佐，從未答應過嫁給你。天下的事情講究法理，她就算嫁人，也算是你大哥的新婦！”

我叩首道：“民女與衛王千歲禮未成，未成婚約。”

皇帝摔開茶盞，目光陰沈地盯著我們，“你們兩個還敢提這件事，若非你們這樣的鬧，元佐又怎麽會瘋！”

大殿中一片安靜，連大氣都不敢出，皇帝的怒意越濃，目光沈沈地望著我們，“朕有時候真恨不得能食你們血肉！”

韓王叩首道：“兒臣有罪。”

“你當然有罪，你擺出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卻一再和元佐爭奪，搶他的女人，覬覦他的東宮之位，你讓這個女人逼瘋了他，現在口口聲聲再說有罪，又有何用？！”皇帝的額頭青筋暴露，因為怒意胸口起伏不定。

韓王的臉上浮出一抹悲涼的神色，叩首笑道：“父皇不如將我貶去均州，讓大哥回來吧。”

皇帝的臉色越發難看，聲音越發的冰冷：“你以為朕不敢？”

韓王笑道：“父皇是萬民之主，大宋之王，何事可難住父皇，既然父皇對兒臣深感失望，何不讓兒臣遠去，以去父皇胸中塊壘。”

皇帝一言未發，倒是潘八女叩首道：“父皇，韓王他神思不清，肯請父皇饒恕，千萬不要聽他胡言亂語。”

皇帝看了一眼潘八女，冷笑道：“你以為你求情，朕就一定會原諒他？潘八女，你不要以為你父親在前線打戰，朕就姑息你。我大宋名將無數，你父親不過是恰好是馬前卒罷了。”

潘八女臉色蒼白，趴在地上不敢再多說一句話，她耀目的紅色翟服亦變得萎靡。

“劉娥，你怎麽不說話？你不是一向巧言善辯嗎？上次說的那個狗爭寵的道理，朕聽了很高興，怎麽現在不說了？”皇帝漫步到我面前，“還是你已經無話可說了？”

我叩首在地，對皇帝道：“民女不必再說，官家自有裁奪，多言無謂。”

“你不怕朕把你殺了？”皇帝目光一凜。

“官家若真有心殺民女，早已動手，何必在此多費唇舌？”我淡淡說道。

皇帝哈哈大笑，連連搖頭：“枉朕有這麽多兒子，卻不及你了解朕。你再給朕說說，朕會如何處置你？”

“官家有心罰民女，卻不想落個惡名，以防他日無轉圜之地，與今之事，最好是留民女一條性命，再將民女交給最恨民女的人手中，借他人之手，慰官家之心。”我擡頭說道。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殺機，他久久望著我，許久後點頭道：“好，劉娥，朕覺得你說得不錯。這樣吧，朕允你進韓王府，做他的伺妾。”

韓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驚訝地望著皇帝，皇帝的眼睛卻瞥過臉色慘白的潘八女，輕描淡寫道：“你是家中主婦，懲罰下人算是家事，律法不會幹涉家事。在你家中，你願意做什麽就做什麽，只要符合律制，朕都支持你，好好做你的王妃，不要鬧得太出格，否則朕也不好向潘將軍交代。”

潘八女由怒轉喜，連連叩首：“謝官家。”

皇帝揚起薄唇對我笑道：“劉娥，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怪不得朕。”

我亦笑了笑，叩首道：“民女叩謝官家，‘其所生菜，所有性苦者，甘如飴也。’”

皇帝冷哼一聲，“出自《詩經.大雅.綿》，朕賞賜你的《太平禦覽》，你可曾讀了？”

“不曾讀。”我答道。

“為何不讀？”皇帝略感驚異。

“民女疲於保命，未嘗得空。”我擡頭望著皇帝，目光一片澄明。

皇帝看著我，露出一抹笑容，“狡詐，你想討朕一個口諭，也罷，朕也覺得你就這麽輕易沒了命，倒少了許多趣味。潘八女，她的性命要給朕留著，朕還要考她書呢。”

潘八女甚是驚異，還是老老實實地叩首道：“是。”

皇帝打了個哈欠，揮了揮手道：“你們都走吧，朕乏了，回家處理你們的家事去。”

我們叩首後，退到了福寧殿外。

韓王抱著我上了馬車，潘八女跟過來道：“千歲，此事不合規儀，她只是一名滕妾，不可與千歲同坐一乘。”

韓王冷冷望著她，“本王願意與誰同乘都可以。”

潘八女不肯退後：“與制不合。千歲若是不記得，你我可以去禦前詢問父皇。”

韓王眼皮一跳，聲音像是含了冰一樣，“你拿父皇要挾本王？”

潘八女揚起嘴角笑道：“父皇剛才的話你沒聽清楚嗎？本宮也知道千歲不怕死，但是千歲在不在乎她呢？父皇說不要她死，可也沒說讓她好好活，或者千歲希望她能留在宮裏受罪？”

韓王抱緊了我，我握緊了他的手，對他輕輕搖搖頭，“我一個人可以。”

韓王望著我，我笑了笑道：“我能回韓王府，和你在一起，就已經很高興了，其他我都不在乎。”

韓王垂下眼眸，解開披風蓋在我的身上，取出了茶和點心放在我面前，柔聲道：“先墊墊，回府給你再做好吃的。”

我應了，催他下馬車。他這才依依不舍地下了馬車，囑咐張旻道：“一會仔細些，她身上有傷，不要顛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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