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王幾乎是奔進來的，甫一踏入殿中，就看見了跪在地上的我，直奔我的身旁，急切地打量我，剛要開口。我忙使了個眼色，他立即就勢向皇帝跪下：“兒臣叩見父皇。”

皇帝剛擦了手，撿了一件點心在用，見他請安也不搭理，慢慢用完點心後，方才說道：“起來吧。”

韓王站了起來，皇帝端起茶盞啜了一口道：“這麽晚來找朕有什麽事？”

“兒臣……”韓王正要回話，門外又傳來宦官的聲音：“啟奏官家，韓王妃潘八女求見。”

皇帝的嘴角不易擦覺地向上勾了勾，放下了茶盞，對外道：“宣。”

話音剛落，韓王妃潘八女大步邁了進來，“兒媳潘八女叩見父皇萬歲。”

韓王的面上閃過一絲訝異，“你來幹什麽？”

潘八女落落大方地向皇帝行完禮後，眼圈一紅，吧嗒吧嗒地掉起眼淚，邊哭邊對皇帝道：“兒媳是來向父皇請罪的，兒媳聽說韓王千歲在外有女人，兒媳新婚不免心中難受，就帶了家臣去尋她，起了些爭執，家臣們不忍看我受委屈，就替我出氣，不想失了手，將人打成這個樣子，兒媳特來領罪。”

皇帝聽完後，饒有興致地問韓王：“元休，你怎麽說？”

韓王目光微冷：“兒臣親眼所見她用簪子劃她的臉。”

“這麽說，你確定是她打了劉娥？”皇帝又道。

韓王抱拳道：“是，如此毒婦，世所罕見，兒臣想要與她和離。”

皇帝沒有動怒，只是目光裏掠過一層冰似的光芒，又問潘八女：“八女，你怎麽說？”

潘八女抽抽搭搭地說道：“兒媳知錯，求千歲饒過這回。”

“如果他不肯，非要和離呢？”皇帝接著問道。

“兒媳情願一死，也絕不和離。”潘八女伏在地上泣道，言辭決絕。

“這樣啊，真的有點難辦了。”皇帝摸了摸頜下胡須，卻轉向我：“劉娥，你覺得該不該和離？”

潘八女聞言甚是驚訝，擡頭看了一眼皇帝，又怨毒地望著我。韓王亦是吃了一驚，對皇帝道：“父皇……”

“你閉嘴，朕在問劉娥，你插什麽嘴？”皇帝冷冷說道，“劉娥，你說到底該不該和離？”言語之間帶著冷意。

我叩首在地，許久後艱難地擠出兩個字：“不該。”

“為何？”皇帝又拈起了一塊糕餅送進口中，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臉上的笑容透著陰冷虛假的味道。

“為天下計，不該。”我的聲音又幹又澀。

“說的好，你都能懂得道理，為何朕的兒子不懂？”皇帝目光落到韓王身上，“朕這些年真是疏於管教，讓我大宋堂堂的皇子還不如一個民間女子懂得多。”

韓王跪在地上不語，潘八女的臉上揚起了笑容。

“官家胸懷天下，韓王千歲心中有黎民蒼生。”我又叩首說道。

“黎民蒼生？依朕看來，只有美色罷了。”皇帝冷哼一聲道。

“民女是民，韓王千歲不徇私，為民女尋個公道難道不算心中有黎民百姓嗎？”我直視皇帝的雙眼道：“依著大宋的律令，打傷他人，不論是什麽人，都應該受到懲處吧？”

潘八女瞪了我一眼，“你胡說什麽？”

我接著道：“太平興國元年，官家初登大寶之時，開封城中有乞丐在街頭汙言穢語辱罵施舍他的店家，嫌店家給的東西不合他的心意，也不夠多。店家無論如何賠罪，乞丐都不肯停止辱罵。圍觀之中有人沖出來拔刀刺穿此人，只留下一柄刀，沖出人群。官家大怒，不能容忍此等自五代以來隨意殺人的陋習，責令開封府查詢此案，後開封府緝拿兇犯，抓住了所謂兇手，乃是店家。官家再三詢問，開封府中皆回答已查實，官家乃命內侍取出自己的刀鞘，將那柄殺人刀放入刀鞘，嚴絲合縫。官家對開封府大尹道：‘如此，寧不枉殺人！’此事天下皆知，自此後，天下官吏不敢草菅人命，更不敢使百姓受屈。太平興國二年，前王西京洛陽的行政長官王繼勳，性殘暴，五年內生食百名女子，人販子和賣棺材的人出入其門不絕，其行徑令人發指，因其是先帝國舅，眾人敢怒不敢言，直至官家登基後，方告發其人，官家並未因其是先皇後的弟弟而姑息他，而是嚴懲不貸，百姓拍手稱快，無不稱頌。韓王千歲正是秉承帝訓，為民女討個公道罷了。”

皇帝端著茶盞，久久地盯著我，許久後才啜下一口，“好一張利口，朕倒是小瞧了你。”

潘八女急忙起身道：“父皇，她慣於巧言令色，狐媚男人，父皇千萬不要被她迷惑！”

皇帝冷眼瞥過潘八女，聲音倏然變冷：“朕還用不著你提醒。”

潘八女猶自辯駁道：“她連兒媳的哥哥都迷惑了！父皇千萬要小心！”

皇帝更加不快，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盞，目中兇光閃過，頓了頓後緩聲道：“你的哪個哥哥？”

“兒媳的三哥……”潘八女這才驚覺失言，聲音低了下去。

“三哥？”皇帝微一思怔，“潘惟吉？”

潘八女不做聲，皇帝又高聲問了一遍：“是不是？”

“是。”潘八女忙叩首答道。

皇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臉色鐵青的韓王，嘴角浮出了笑容，“這真的是太有意思了，想起來了，劉娥，你上次從契丹死裏逃生，是潘惟吉豁出命救的你，據說背後全是箭孔，聞者觸目驚心。朕記得潘美提及此事時，老臉上居然有了懼怕和不忍之色，他對潘惟吉這份拳拳之愛，真是令朕感動不已。”

“潘公子照拂民女是因為他答應了韓王千歲要帶我回汴梁，是為了遵守與韓王千歲之間的承諾。”我遲疑了片刻後說道。

“哦？若是當真如此，潘惟吉還真頗有古風呢。”皇帝話裏帶著譏諷，“元休，你們不是最要好嗎？你信他嗎？”

韓王叩首在地道：“兒臣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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