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一楞，又笑道：“這可怎麽話說的？姑娘都說了，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樣，不是侍女。”

芝兒卻搖頭道：“姑娘的心意我明白，我雖然年紀小，但是也會做些活，我不能在王府中白吃白喝，就算姑娘不說，也會有人說閑話。”

我聞言一楞，她小小年紀卻能說出這番話來，叫人心酸。

小七亦是一楞，望著我不說話。我瞥了一眼在她腳邊搗亂的黑毛道：“那以後你就照顧黑毛吧。”

芝兒聞言一喜，“多謝姑娘。”說著蹲在地上抱起黑毛，要餵它吃點心，黑毛聞了聞她手中的糕餅，很不屑地扭過頭。

我笑了起來，這小家夥的脾氣還真是沒改。

到了掌燈時分，韓王也未曾回來，飯菜熱了好幾遍，派小七去問話，只得了回話，說是抄不完，要連夜趕抄，唯恐耽誤工夫，讓我一個人先吃。

我一個人沒有胃口，吩咐將飯菜留著，抱著黑毛到床上小睡。白日裏發生的事情太多，我思緒不寧，躺在床上左右睡不著，心中堵得慌。我很想和二丫說說這件事，可是卻不知該怎麽說起。

黑毛洗得幹幹凈凈，舒舒服服地趴在我的懷邊睡著了。我摸著它的小腦袋，羨慕地嘆道：“要是和你一樣就好了，沒什麽煩惱。”

黑毛睜開眼，舔了舔我的掌心，以示安慰。我揉著它的小腦袋，靠在軟枕上，半瞇著眼睛，不一會我也睡著了。

這一覺睡到天光，半夢半醒做了許多夢，夢得內容並不清晰，只知道做的是噩夢。後來隱隱感到有人抱著我，暖暖的氣息讓我的心忽然安定了下來。

我知道是韓王，睜開眼後，身旁早就沒了人影，床上只留下淺淺的身影，我用手指在床上描繪他的模樣，幻想他昨夜的模樣，抄了一天的書胳膊早就酸麻不已，卻又舍不得我做噩夢，還是抱著我睡了。

這個男人用他自己的方式，撫慰著我，盡他所能，給予我最大的體貼和關愛。我喜歡他，也許是從第一次在城門下見面開始，也許是在他給我撐傘擋風雪開始，也許是他為我在禦前求情開始，不論何時開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他也喜歡我。紅塵萬丈，悲歡無盡，能與心愛之人相守，是多大的福分。

我忽然心定了下來，我決定對二丫坦誠相告，相信她能明白這份苦衷。

我尚未起床就讓小七去喊二丫，小七卻道：“二丫姑娘出去了，走之前給姑娘做了飯菜。”

我微微一驚，“她去了哪裏？”

小七搖頭道：“奴婢不知。”

我急忙起身，打算出門尋她。小七一邊手腳麻利地給我梳洗，一邊問我：“姑娘要去哪裏找二丫姑娘？”

我剛要說回家時，芝兒說二丫回來了。我忙推開小七，披頭散發地奔到門外。

二丫剛進院子，手裏提著菜籃子，籃子裏滿滿裝著菜，正往小廚房裏提。瞧見我這副模樣，不由得一楞：“怎麽了？”

我的不由松了口氣，問道：“你去買菜了？”

二丫點頭道：“是的，我打算做些新菜，怕府裏的人買的不好，自己去了。”她拎起魚給我看：“這魚才起的網，一會給你燉湯。”

我見她神色如常，心裏略略定下，對她道：“我有些話要對你說。”

二丫看了看手中的提籃，對我道：“那我把東西放下來就來過來。”

小七在香筒中燃了金顏香後就屏退了左右，退到了門外。二丫與我相對坐在東窗下的桐木圓幾旁，桌子上放著一只膽瓶，內裏插著一枝新開的山茶花。

我端起茶壺給二丫斟了一碗茶，二丫接過茶並沒有喝，只是握在手中不停的摸索著茶杯口。

我深吸了一口氣對二丫道：“你沒有看錯。”

二丫的手停了，兩眼直直地望著我，似期盼又帶著懼怕，緊緊地握著茶杯。

我望著她的眼睛，說出藏在心底的秘密：“劉美不是我的哥哥，他也不姓劉，他原本就叫龔美，我是他買回家的。”

二丫緊緊地抿著嘴唇，臉色變得慘白，握著茶杯的手並未變化，但是茶杯裏的茶水卻漾起漣漪。

我索性將我們之間的事情一一講給她聽，從我被伯母五兩銀子賣給龔美時開始說起，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包括我們之間清清白白並無瓜葛。

二丫一直沒有說話，神色也沒有太多變化，我也不知道她究竟聽進去多少，她開始時望著後，後來望著茶花。直到我說得口幹舌燥，也沒有說半個字。

我們相對無言，過了半天後，她將那碗涼了的茶水一氣飲下，站起身來要走。

我叫住了她：“二丫，我本來不想告訴你，我可以編個謊話，但是我不想欺瞞你。”

她轉頭拿起花瓶中茶花，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我說：“這花真好看，可惜沒有香氣。”她將茶花放回了膽瓶中，又拿起香筒到面前嗅了嗅，閉上眼睛嘆道：“真好聞，可惜沒有花美。”

她又低頭看我，從未這般仔細地打量我，目光一寸寸自頭頂掃下，依次望過，嘴邊綻放出一個笑容，那笑容並無歡愉，也並非諷刺，帶著一絲酸楚，卻又不是悲傷過度。

“你真美，我若是個男人，也要為你神魂顛倒。”她由衷地說道，“劉美，不，龔美他竟舍得拿你換前程。”她頓了頓，兀自笑了一笑，神情裏多了幾分淒涼，“這個男人的心，真是叫人看不透。”

我急忙道：“他的心裏有你，他並不是壞人，只是窮怕了，你不知道我們那三年是怎麽過的，食不果腹，衣不蔽體，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二丫，在他心裏我可能只是奇貨可居，又或者是妹妹，但是你不是。”

二丫看著我道，“我家的情況，你都知道。從小到大，其實我都知道爹娘並不是多喜歡我，只是當我做了廚娘後，掙了錢，他們才對我和顏悅色。其實我並不在乎被人當成搖錢樹，我只是在乎用了我的錢還罵我傻。我想的很明白，我這輩子不會如你這般被那麽多男人喜歡，甚至不惜性命爭奪你，但是這也是我的幸運，興許平淡了些，興許無聊，可至少平順。人世間的事情就如同這花和這香一樣，有多少能夠兩全？劉美雖然不夠好，但是他真正可以屬於我一個人，我會嫁給劉美的，你不必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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