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吃的無比漫長，若不是他威脅我，若我不吃，就不肯告訴我，我連飯都忘記吃了，一直凝神細聽他給我講述朝野中的諸事。

皇帝自登基以來，一掃先帝重武策略，開科取士，錄用了大批仕子，包括盧多遜、呂蒙正等，這些新貴和開國功臣們並不和睦，開國功臣多為武將，如曹彬、趙普等，而新貴們以文人為主。皇帝本身登基之事爭議頗多，老臣們對此暗中有些說法，但是新貴們並不在意。自然得到皇帝的更加重視，老臣中軍隊的武將們地位直線下落。

新貴們支持皇帝的決定，包括衛王當太子，因為金匱之盟的約定，皇帝的繼位者一直暗中有流傳，有說是秦王，也有說是先帝的幾個兒子，武功郡王德昭他們。秦王的部署中多是老臣，而盧多遜向來和趙普為敵，為了與趙普一爭高下，才投奔了秦王。而趙普應該是改投奔了許王。

朝野之中除了新貴和老臣外，還有些是向大宋投誠的降臣和獻上國家的原本地方諸侯，如西夏王李繼捧，淮海王錢俶，還有死去的原南唐後主李煜等。

我聽來聽去，竟然沒有一人與他有關，不免問道：“有誰站支持我們嗎？”

他對我莞爾一笑，“除了潘惟吉，再無任何人。”

我說不出話來，這般時局，虧得他有這許多信心，轉念一想，和自己猜測地差不多，心裏倒平和了。

他見我神色平靜，歪著頭笑問道：“你怎麽不笑我異想天開。”

我喝了兩口湯，對他道：“天下事，從來都是看著容易的，反而不易，看著難的，興許不難。”

他興趣盎然地看著我，“哦？怎麽說？”

我放下了湯匙道：“此事說起來覆雜，卻又不覆雜，全系一人身上。”

他示意我繼續說，我便說道：“只在皇帝一人之身，他是絕不會容忍任何外人染指帝位的，不論誰支持除皇子之外的任何人，都是沒有希望的。老臣們若有想法，也只是一廂情願而已，秦王就是前車之鑒。今皇帝已然控制天下，老臣們若不像趙普這般識時務，最終都不會有好下場。”

他點點頭，“接著說。”

“皇帝偏愛衛王，衛王又是長子，皇帝的心中自然是希望他繼承帝統的，然而其他皇子並不會認可，許王心中必有盤算，現在衛王屢屢犯錯，又發了瘋，縱然皇帝包庇，臣工們亦是有看法的，我若是許王，肯定會想盡辦法讓這些看法形成輿論，再逼迫衛王更加瘋，逼得皇帝廢黜他。這樣按照位序，自然就輪到許王為太子。”我微微一笑，自嘲道：“想不到我無意中幫了許王許多忙。”

他笑了起來，“皇家無小事，你一人，牽動的卻是我們幾個人。許王為太子後，我們該如何？”

“皇帝這麽偏愛衛王，若是知道許王對衛王屢屢算計，他的太子之位也怕是不穩吧？”我笑著望著他，“等到那時，就算皇帝不願意，也只有輪到你了。”

他漫不經心地撥動湯匙，問道：“你的意思是說我們現在按兵不動，等待就可以？”

我搖搖頭道：“那樣的話，皇帝的心中你依然只是過場，你的弟弟們還可以補位。”

他的眼裏閃過一絲冷冽的光，我看著他，用平靜地口吻說道：“除非你是所有人心中的不二人選，並且皇帝無法挑出錯來才可以。”

“如何才能做到？”他接著問道。

“眼下對我們來說，最好的事情就是無人與我們交好，老臣也好，新貴也罷，他們之間的鬥爭我們不要卷入，眼下新貴們占據優勢不錯，但皇帝馬上要北伐，此事要指望武將們。戰爭的結果將會決定他們的地位變化，此時我們與任何一方有交集，說不定都不會有好結果。”我略略思怔後答道，“靜觀其變，尋求機會給兩方都留下好的印象最好。”

他沈默片刻後又問道：“你所想到的，二哥也會想到，他若不動怎麽辦？”

“許王心思深沈，只要給他一個千載難尋的機會，或者一個他認為絕不可錯過的機會，他不會不行動。”我說道。

他久久望著我，忽而笑了笑，“幸虧你的心裏有的是我，而不是大哥，若你與我為敵，我該如何是好？”

我的心裏輕顫不已，縱然衛王待我如何惡毒，可他最後的那番話總是讓我心中難過的，但是爭奪帝位，所有一切都只能是你死我活，沒有商量的餘地，我很清楚，那一頁頁的史書，都是用鮮血浸泡而成的。倘若我們失敗，浸透史冊的鮮血就是我們的。我不能讓韓王死。就算背上千古罵名，我也在所不惜。

我垂下眼瞼，望著自己的腳發呆，韓王握住了我的手，柔聲道：“是我說錯了，你不要難過。我知道你的心裏只有我，也只想幫我，我知道你一向心慈，所以才不肯讓你知道太多，我怕你看見了骯臟，心裏難過。”

我搖搖頭，“我不怕，我只怕幫不了你，成為你的負累。”

他猛然抱緊我，輕聲道：“你不是，你絕不是負累。”

我咬了咬唇道：“若是將來有一天，你真的當皇帝了，不要害了衛王的性命，他……也是個可憐的人。”

他的手微微一僵，“好，我答應你。”

飯菜俱都涼透，韓王吩咐侍女們進來換了熱菜來，我只要了一碗漿水面，就著幾樣小菜吃下。韓王見我吃得少又不停地給我布菜。

我撫著胸口呻吟道：“真得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他卻不肯罷休，一邊儼儼地往我碗中堆山一邊說道：“潘惟吉說了，你要多吃才行。”

我一聽到潘惟吉的名字更加頭疼：“他的話不能信的，他上次帶著我去西夏王府中搶劫，滿口胡說八道。”

他頓了手，瞥了我一眼，頗感意外：“他帶你去了西夏王府？”

我點點頭道：“正是，難道沒和你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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