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王叫張旻取了一封銀子給三娘：“這些銀子你拿去替他們采辦，不夠了再我這拿。”

三娘看見那一封銀子立即眉開眼笑：“到底是千歲，出手就是和常人不同，千歲只管放心，這事我保證辦得風風光光，體體面面。”那模樣活脫脫一個虔婆。

韓王又讓張旻拿了一錠銀子給她，笑道：“這是謝銀，事後還有重謝。”

三娘笑得眼睛都瞧不見了，口中一邊說著不用不用，是自家人，一邊將那些銀子放進了貼身的荷包裏。

三娘和劉美出府辦婚事，二丫留在府中照料我。我瞧著二丫依依不舍的模樣，心裏很為劉美高興，二丫是個好姑娘，他也算有了好的歸宿。

韓王給我披了件夾紗鬥篷，對我笑道：“這也算一家團圓了。”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他歪著頭看我，忽然明白過來：“還少了黑毛？”

我淺淺一笑沒有說話，自從許王那日將黑毛帶走，已經許久未曾見過它了。雖然只是條狗，卻陪伴過我捱過最痛苦的日子，那些在衛王府中慌張無措的時光，因為它在而有所慰藉，無數次在夢中驚醒，因為它在，而覺得安心。在我的心中，它已經不是一條小狗，而是我的家人。這些日子，我不敢想它，我害怕去想它。

韓王問道：“它去了哪裏？”

我搖搖頭，望著遠處夕陽下搖曳飛舞花蝶，仿佛看見黑毛淘氣追蝴蝶的模樣。

春夜撩人，天空不是墨黑的，帶著青藍色，仿如錦緞一般，一輪明月當空，月華如練，照得院子裏清亮亮得，院子裏樹影簇簇，花影迷離，一壁的清香。韓王牽著我的手站在魚池旁餵錦鯉，池中月色粼粼，錦鯉在月心中游弋。

小七端來兩碗湯藥，一碗是我的，一碗是韓王的。潘惟吉說得不錯，他這次也是撿回了一條命，聽聞皇帝怒意極盛，險些令他自裁謝罪。

所幸德妃娘娘力保，才勉強活命，但活罪難逃，賞了一百廷杖後不許治，拖到宗廟跪了幾天幾夜。待到出宮之時，人高燒不退，昏迷不醒，血衣結痂，連著肉粘在一起，脫下來時都沾著肉。

這些都是潘惟吉後來告訴我的，韓王絕口不提在宮中所受的折磨痛楚，只是對我說花香月影，聊起小時候的逸聞趣事。

我靠在他的懷中，心裏很安靜，從前害怕欠他人情，害怕連累他，害怕種種牽連，只不過是因為我並不想真的和他一起走，他與我之間，再無人情，更無所謂虧欠，若是兩個人真如一體般，無論好壞都是一起面對，又何必在意是誰欠了誰，是誰連累誰？

我讓小七拿了個鼗鼓來，對他笑道：“我還從未給你唱過曲，今夜給你唱一支吧。”

韓王聞言撫掌笑道：“好，那我為你擊節。”

我拿著鼓，站在月下，揚起手臂，搖動起鼓，鼓聲在靜謐的夜色中格外清晰，我輕啟朱唇唱起一支韋莊的《思帝鄉春日游》。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

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

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這首詞是在來汴梁的路途中偶爾聽歌女唱起學會的，詞曲倒簡單，一聽就會，只是意思頗為大膽，我自學會來從未唱起過，此番卻不經意想起，字字句句仿若從心裏流淌而出，唱得極自然。我邊歌邊舞，抖動雙臂，半掩容顏，學那大膽的少女，含羞望向韓王。他含著笑意擊節，走到我身旁，牽起我的手，與我共舞。我們踏著月光在花叢中翩然起舞，且歌且舞。

正唱到情濃處，忽然聽到“哎呀”一聲，聲音極大，引得在旁伺候的人紛紛望向響動處。

韓王立即將我護在懷中，警惕地問道：“誰？”

“元休哥哥，是我呀。”只聽到一聲少女清脆的聲音，一個穿著藍衣，紮著雙丫髻的少女走了過來。一雙溜圓的眼睛望向韓王，滿臉甜甜的笑意。

韓王眉頭微蹙：“你是……珍巧？”

少女喜笑顏開：“是我呀，元休哥哥，我就知道你還記得我。”

韓王亦笑著對我道：“她是秦國夫人的女兒，從小和我一處在宮裏長大，我離開宮後就沒見過了，沒想到長得這麽大了。”

我打量著她的模樣，果然和秦國夫人有幾分肖似，姿容不俗，只是透著些許刻薄的味道，她也睜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我，雖然含著笑，眼中卻有幾分不屑的意味。

我笑了笑喊了一聲：“珍巧姑娘。”

她卻似未聽見一般，抓著韓王的胳膊嘰嘰喳喳地說道：“我可想你了，老早就想來見你，可是娘老是說什麽，男女授受不親，老是不讓我來。上回我聽說你受傷，心裏可著急了，到廟裏求了平安符讓娘帶給你，也不知道她帶給你了沒？”

韓王含笑道：“多謝你掛牽，夫人拿給我了。”又問：“你幾時來的？”

珍巧撅著嘴道：“我今天下午就來了，可是娘不讓我見你，說怕打擾了你。剛才我瞅了個空，才跑了過來，總算是見到你了。一會我娘要來罵我的話，你可得幫我。”

韓王笑道：“你娘不會罵你的，你放心吧。”

珍巧這才笑起來，又拉著韓王嘀嘀咕咕地說個不停，說起自己這幾年的相思之意，又提起幼時在宮中的情意，說得極其熱鬧。她嘴快，讓人插不進嘴。韓王似乎與她幼時情意深厚，聽她說起亦是滿是感懷。

我見此情形笑了笑，往亭邊走去，韓王見我離去，忙跟著我的腳步，問道：“怎麽了？”

我扶著韓王笑道：“珍巧姑娘多年不見千歲，自是有許多話說，不如坐下來慢慢敘說別情，小七，你去沏幾杯茶，再撿幾樣果子一並端到亭子裏，讓珍巧姑娘喝杯茶再慢慢說。”

珍巧聞言，臉色微沈，又望向韓王，韓王亦讚同我的話：“是我的疏忽，你說得不錯，來我們坐下慢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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